黍离瞧见了,跳下来,捡起地上细碎的树枝残草,积成一堆,小心地靠近快要破败的火焰。
燃烧了。
她松开手把外套放下,自己又跳上了神像。
野蔓睁了睁眼,昂起头:“无忧?”
黍离依旧翻过身不理。
野蔓就拿起一根树枝,一边扒着火堆,一边自顾自说着:“山妖和山鬼并不是我真正的爹娘,你肯定也知道吧,不然你不会问我。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呢?你以前是小山鬼呢、还是还是蚀生人呢?”
黍离微微舒展了身体,看着野蔓:“蚀生人是什么?”
野蔓了然一笑:“那你就是小山鬼啊。”
黍离翻着白眼:“说。”
“蚀生人,就是我啊。”野蔓没心没肺地喊出来。
黍离没能听个明白,不愿意再说了,又要躺下,听见野蔓自己感叹着:“不过,我还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山鬼呢。比我平日里见到的清醒多了。你也算个奇迹吧。”
她想到些什么,抿着嘴唇好半天不说话。
黍离去看时,她的脸色差到黑一块白一块的很明显。
黍离呼出一口气:“怎么了?”
“没什么。”
沉默。
黍离皱了皱眉,心里一阵阵不安,走到近处,野蔓的身后,托着她的下巴令她仰起头,她从上往下看她,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了,我问你?”
野蔓冲她眨眼,轻轻吹了一口气,清白的气息,逼得黍离不得不闭眼,她鬓角的发丝微微飘起。
她又听见野蔓说:“小无忧,跟我回山鬼来信吧。”
黍离收回目光,松了手,后退几步,靠在一边。
野蔓不死心地追问:“好不好?”
“不去。”
“我现在是山鬼来信不可或缺的手下,到时候就说你是我的人,山妖山鬼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黍离揉着眼睛,冷笑着呼出一口气:“你还真是厉害,我恐怕高攀不起。”
野蔓就走上去拉着黍离的手:“你就去吧。不要这么跟我说话。”
黍离甩开她,自顾自往外走。
“你要去哪?现在外面都是追兵,很危险的。”
“你管我去哪里。和你待在一起有点恶心,要去透透气。”
野蔓怒从心中起。她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冲上去要打,被黍离抓住手腕。她用力甩,却甩不开:“你放开。滚!滚远点,我不管你了。”
黍离松开手,后退着,却仍然看着她。
委屈涌上心头,野蔓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你不就是怪我在一度春华当奸细吗?可是我当时被抓回山鬼来信了,他们逼我这么做的,不那么做我就会死!”她冲上去捏着黍离的脖子,“所以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掉,你刚刚不就想杀我吗?来啊,你杀掉我吧。”
黍离的动作迟缓了,她打量着野蔓,缓缓伸出手,指尖一点点环住她的手,将野蔓的手拿下来。
野蔓顺势放下手,却坐在黍离的脚边,低头看她沾满泥沙的鞋。半晌,她开口:“我知道你很勇敢,很无私,为了一度春华你豁出命来,闯王宫受重伤。但那些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要求我跟你做出一样的选择。”她哽咽道,“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黍离眼波流转。雨点斜飞,落了一两点在她后脖颈,很快消散下去了。只留下一丁点儿,无法消散的冰冷的触觉。雀儿的眼泪也像雨一样,冰冰凉凉地落进她眼睛里,带来湿润的凉。
黍离轻轻蹲下身,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野蔓趴在她耳边,带着鼻音,轻轻说:“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一度春华了。你总说是你的爹娘将你送给家主的。也许小山鬼本来就是一个阴谋计划,你和家主因此被深深链接在一起。”
黍离侧了侧头:“什么意思?”
“山妖和山鬼养的一群小山鬼,本质是激起人类情欲的特殊药物。只不过他们制作的这种药物,载体为人。通过各类奇花异草的滋养、特殊饮食的育喂,还有不见日光的环境,培养出一群没有知觉、没有意识,只会听他们话的小山鬼。
“通过特殊的方法,让小山鬼的身体对一个特定的人产生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基于情欲,一般是人的意识所不能抗衡的,跟中蛊一样。他们以此来控制中蛊的人。”
黍离茫然了一瞬:“那我是……?”
“他们应该是想要通过你控制家主,但没能成功。你与小山鬼们不一样,有一些意识,有自己的判断,也不听他们的话。所以私下里,他们称你为失败的小山鬼。”
黍离看向野蛮的眼神里有了些戒备:“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你到底是谁的人。”
野蔓靠近黍离,轻轻整理着她的碎发:“无忧,你还想不想见家主?”
黍离尖锐地望着野蔓,可是心却陷入了白茫茫的迷茫里。她想不清楚。
“你仍想同他在一起吗,还是想杀了他呢?”
黍离仓皇移开视线。
“小山鬼总有办法找到伺主的,你也总会找到家主的。只是需要山妖山鬼的帮助。”
黍离握着斧头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我不想见家主。”
她又摇摇头:“我只是想回山鬼来信看看,山妖山鬼是两个多么恶心的老东西。”
野蔓微微一笑。
亡命天涯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像蒙着黑布的杀手。黍离和野蔓行在街上,恨不得裹住全身。
一名慌慌张张的少年砰地撞向黍离,黍离紧绷的神经疼得几乎断掉,抓起斧头就砍。
然而野蔓一只手扶着她肩膀,一只手捏着黍离手腕,狠狠瞪着她。
黍离顺着她的视线一望,一小堆官兵朝这边涌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该杀的东西,又跑!还想回王宫,忘了你是为什么出来的了?”
少年一言不发,脚底抹油,往反方向跑。
追兵身高腿长,揪野兔一般抓着他的耳朵,前后甩来甩去:“王宫,你是回不去了。老是跟着我们,去乱葬岗等死吧!”
少年正拼命挣扎,忽觉耳边一轻。那伸手捏着他耳垂的力道消失了。
脚底清澈地溢着一滩血。为难他的追兵倒在地上,半个手臂已经脱离身体,远远地滚落。
他已经断气了。
少年战战兢兢地抬起眼来,见到黍离扛着一把滴血的斧头,神色淡然得好像刚刚杀了只鸡。
那些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官兵,也是聪明会着势的。瞧着黍离的样子,心知不是他们这寥寥几人能打得过,一声不响地逃走了。
独留那少年,眼睛往外瞟一眼,望见官兵们落荒而逃。而他自己,正在黍离眼皮子底下。如何不怕?吓得动也不敢动。
“啊”
野蔓尖叫着,急跑上来:“无忧,你找死啊!我才一会儿没看住,你怎么又闯祸!”
又?黍离眉毛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看热闹的人群已经聚集起来了。野蔓躲在黍离的手边, 紧紧捏着她,捏得黍离生疼。
她嘴里一个劲念叨着:“好多人好多人……怎么办怎么办……会有人来抓我们的。”
黍离被她念得脑袋疼,朝着人群扬了扬斧头:“滚不滚?”
一下子散开了好多人。
也有真不怕死的出头。在夏日暑气还没到的时候便光着膀子,膘肥肉厚的男人:“小姑娘看着不行还挺狠啊?”他上下打量着黍离。
黍离哐地一声, 把他的脑袋劈开了花。粉色的。脑浆混着血。
人群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身后的少年趁乱也要跑, 黍离回头:“拦住他。”
野蔓迅速回身, 将那少年捞进怀里:“跑什么跑?人这么多, 走丢了多危险?”过后自己心里又不服, 怎么下意识便听了黍离的话呢, 让她拦着就拦着?
她便幽怨地把少年往黍离的方向一推:“你把这孩子拦过来, 打什么主意?”
几瞬之间,街上空无人烟。
黍离收了斧头,看着这少年几眼,淡淡挤出一丝笑来:“我们带他回去。”
“无忧你疯了?你知道我们要回哪里的。”
“我知道啊。”黍离漫不经心地拿出帕子擦斧头上的血,“他的家人不要他了, 我们收留他,可以吗?”
黍离瞥了野蔓一眼。
“该死!你知道这不是我们能做主的。”
野蔓的手,一直轻轻搭在少年的肩上,这动作仿佛给了他一些底气。底气足了,少年的怒气就上来了,他冲上前去踹黍离一脚:“都怪你!你将奴才们都吓跑了,我还怎么回宫?”
黍离竟没生气,先是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对不起这少年。可转念想了想追兵们口里念叨的话, 得出了个结论:“你本来就回不去王宫。”
此话出口, 少年站在原地,眼睛里竟落下两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