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看见了，皱了皱眉, 转过身不再说话。
少年竟抓了抓腰间的佩刀，阴狠地朝着黍离刺过去。在野蔓的惊呼声中，黍离轻轻抬脚，踢在他腹部。那少年还未及靠近，就被踢出了半丈远。
黍离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的主人对你一点也不好，他抛弃你。我好心收留你，你居然也不领情。”
那少年捡起掉在地上的佩刀，手指轻轻摩挲其上的红宝石：“我才是他们的主人。”
黍离很不解：“你是主子？那也会像丧家犬一样被丢出来吗？”
“你才是丧家犬！你别想骗我跟你走，你才更像丧家犬。”
黍离仿佛被人对着放了个屁，她偏开头不想闻，余光里那有眼无珠的洞口仍旧张开着，喷放气体。
她冷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确实是。”
黍离又犀利地一抬眼：“所以我便更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与其留你在世上跟我受一样的苦，不如现在了结了！”
她速度奇快地移近，少年躲也躲不开。
野蔓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制止：“无忧！”
黍离勉强停住了动作。
少年趁机扑上去，将黍离的手背狠狠咬了一口。待黍离用力将他甩开，他便迅速爬起来跑远。
黍离提着斧头作势要甩过去：“跑得掉？”
少年的背后凭空多了一阵冷风。他颤抖着回头，却并没有看见黍离的攻击。他和黍离遥遥相对，莹莹一尺的距离，脉脉不得语。
野蔓跑过去，照着少年的脑袋轻轻拍了一下：“你说你跑什么？都告诉你了街上人多，跑了多危险？”
少年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扯了扯嘴角，闪身躲在野蔓的身后，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戒备地看着黍离。
野蔓强硬地把他拉出来：“你躲什么？她要是诚心想害你，是我能拦住的吗？你刚刚说了那些话，她还能留你性命在此，我看你也不用害怕她了。”
她拉着少年出来的时候，手指正掐着他的手腕，感觉到凝脂一般的滑。野蔓心中一动，再看少年的脸，寒花向阳而生一般，淡漠、又抹不掉的艳。
野蔓弯下腰来，做出长辈的仁慈模样来，可其实少年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长得真是好。你放心，她长得凶，但不是坏人——就跟着我们回山鬼来信怎么样？”
少年擦了黍离一眼，朝着野蔓笑笑：“我是跟着你，不是跟着她。”
黍离在一旁揣着手，抬了抬眼，一句话不说。
山鬼来信的牌子有些发黑，不清亮的白色，沾着些很显脏的泥土色。像天上的神仙看出来这个地方不通人性，便吸了一口人间烟火气，通通吐在这牌子上。
黍离明明冬日里早来过，这会子再来，却像隔了一个时代。
浩大的、过往的记忆早已死了，但是沉重地留在原地，变成寒冷的僵硬的土地。
厚土之上，青草萋萋。死亡之上，再添新生。可这是旧的新生，黍离早已看惯了、看多了，看得有些害怕的生命。于是这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就变成了死人的脉搏，青色的，不会跳动，冒着黑不隆咚的沼气。
她害怕得直往后缩，一个人远远地落在野蔓和少年的身后。
少年朝野蔓郑重地介绍自己：“我是东方明。”
野蔓不甚在意，看他伸过来的手，漫不经心地拿手压了下去：“行，东方明。”
东方明很是不满：“你也该介绍介绍你自己。”
“我叫……”野蔓刚要说话，远远地看见前头，山妖和山鬼迎上来，她的舌头便打了个转，“我叫雀儿。”
“雀儿？你没有好名字吗？”
野蔓皱着眉，显出些生气的模样：“这就是好名字。你再多说，小心我把你扔走。”
东方明偃旗息鼓地缩了缩。
山妖和山鬼满脸堆着笑，那一张张脸不仅要放下眼睛鼻子这些五官，也得装下胭脂口红等艳烈的色彩，现今强行塞下一些笑容，可怜一张小脸儿，几乎撑坏了，所以丝丝裂痕爬出来，皱纹。
“来得早啊！早等你们半天了。”
黍离的眼睛里，山妖一扭一扭地跑过来，像直起身子准备攻击的蛇。她默然停住了脚步。
野蔓和东方明回应着山妖山鬼的迎接，往前走得更着急。她门之间，便隔着一条棕绿色的银河。
山妖的眼睛越过野蔓，故作惊讶地招呼：“哎？那是？”边说着，她伸着脖子往前走。
黍离一步步后退，捏着自己的斧头，越捏越紧。
山妖嘶了一声，很不高兴，于是也不再笑了：“你这孩子，怕什么嘛。”
这愠怒的表情反而让黍离安心。
野蔓回过头，讶异道：“无忧，你怎么跑那么远？过来啊！”
黍离抬起脚，正待要往前走。
山鬼在后头一拍巴掌：“我就说怎么少个人，原来在后头！”他要兴奋地走向黍离，还不忘回头夸奖野蔓一句，“任务完成得不错。”
黍离远远地听见了。好像一瞬之间患上了便秘症，上不去下不来。该前进还是该后退？野蔓苦口婆心地劝慰，仅仅只是因为“任务”二字？深深感觉到真心被戏耍的窘迫。
天上一小片云此刻飘来飘去。黍离感觉它仿佛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左飘右飘，撞来撞去扰得她不安生。冰冷的柔软的一小片，疼吗？痒？冷？热？那是脱了一切感官感受的一种痛苦。压抑得她不得不动起来。
像发情的野马，没有方向地要跑起来。可是背后是烈火，那便往反方向冲。
“无忧！”
“啊呀！怎么跑了？”
“抓住她！！！”
时光变成一条小路，她一跑起来，便从此刻回到幼年。还是那样可怖的两张脸，四只眼睛，布满潮湿和情欲。
路面结冰，结霜。水汽皆是从那眼睛里掉出来的。日与月、云与星，都不存在了。在这条时光的小路上仰头，天上只是赤裸裸地挂着四只眼睛。
她一生逃离不开的潮湿。
野蔓的声音从遥远的现世传过来：“无忧！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来干什么？黍离停了停。身前茫然的一条长路，身后赫然站着个身形模糊的男人。她几乎忘了他是谁。可是她不受控制地转身朝他走去了。
野蔓跑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别怕。爹娘已经改了，他们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你看看？”
黍离去看，他们的脸上的确录着独属于长辈的慈祥的笑容。
可是与这样的眼睛一对上，自己就仿佛结了冰。她没来由地恐惧。
野蔓就趴在她耳边轻声说：“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我会保护你的。”
黍离这才挪动脚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东方明从后边绕过来，在野蔓的背后站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着她身后衣服的一角。
野蔓回过神来，抬了抬手，想扶着他的肩膀，可是身高实在不够，她便只能扶着东方明的臂膀：“你怎么也跟来了？”
东方明把自己脸上怯懦的神色压下去：“怕……怕你遇到危险。”一边说，一边把眼睛斜瞪着黍离，“她那么凶，伤到你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野蔓按住几欲暴起的黍离, 对她赔着笑：“啊～～先回去……先回去。”
被这闹剧一扰，山妖懒得再伪装，露出尖刻的表情。冷冷瞅着缓缓走来的三人：“还知道回来？”她生气极了，而这淡淡一句还不足以消解她的愤怒, 于是阴郁地补了一句, “小心我对你们不留情面, 让你们尸骨无存。”
东方明不满地抿紧嘴唇, 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他又感觉到野蔓握着他的手, 力道更加重了些。似乎在宽慰他, 这让东方明放下了一切多余的猜想, 转而投入到千金难换的欢欣中去了。
“爹，娘，我……我把人带回来了。”
野蔓毕恭毕敬地朝山妖、山鬼低了低头。她左右手没有空着，一手抓一个人。力道一再增大，在这种持续的压力下, 她只不过是怕他们谁又突然跑了。
山妖小而精的眼珠子朝东方明一梭：“这是谁？”
野蔓手心出了汗，战战兢兢地回道：“这是……我在路上碰见的。我看他筋骨奇特、面若桃花，是个……能做小山鬼的好料子。”
山妖的脸色和缓了许多，在黍离和东方明的身上游移来游移去，高兴得笑出了声：“是个好料子。两个都是好料子，最好找个良辰吉日，一起丢进小山鬼的家。”
黍离呆了半天，探究的眼神缓缓落在雀儿的身上。她看起来和善的肩膀、手臂, 紧紧拉着她, 带着体温的那一只手。
山妖指着黍离特意强调：“特别是她！她是最难搞的小山鬼，可要仔细着、好好招待。”
野蔓神色淡淡地点点头：“是。”
黍离的心像跟人打了一架似的，伤痕累累地跳动。她的呼吸也变得伤痕累累, 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