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楚檀笑的手用力往下压,将楚檀笑整个身子拉下来,贴着自己更紧了。黍离却仍旧在用力,捏得楚檀笑的骨头生疼。
“我们要靠得最紧,我们要紧紧相依,紧紧地、紧紧地。紧紧紧紧紧紧紧紧紧紧紧紧。”她支离破碎地说着,又把话锋一转,“你最冷血,最无情,你最残忍。你……你……”
黍离把眼睛一闭,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冷血吗?楚檀笑松开黍离,离她远了些。
他冷血吗?
见到黍离第一面,他就知道她是谁。
他天生五识不通。没有嗅觉、没有痛觉、没有情欲、没有色觉。他的眼睛向来只能看见红色。
可是见到黍离第一面的时候,她还那么小,她小腿上带着鲜红如烈火的血。他的眼睛,一下子被填满了。他鼻腔里终于闻到了人的鲜血的味道,第一次对世界的感知如此清晰,他近乎疯狂地欣喜起来。
可是抬起头,他看见山鬼来信的那些暗卫。
山鬼来信对一度春华虎视眈眈,江湖上谁人不知?见到黍离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一定是山鬼来信派来的奸细。
理智告诉楚檀笑,他一定要杀了她。
于是他凭着理智关上门,回一度春华,本想去拿趁手的兵器,却不知怎么拿错了,拿成了那一小包糖。
他一生一次的心软,给了她,怎么就成了冷血无情了呢?
楚檀笑好委屈。喉咙很干,他慌乱想找水喝,四下查看的时候,又见到黍离呆呆望着自己的眼睛。眼里泪光点点,他又挪不开眼了。
楚檀笑坐到桌子边上,喝下一口温热的茶水。
更燥热了。
懵懂中,他又站起来,将黍离抱起来。
大门被人用力撞开。
野蔓喘着气,扶着门框,看了黍离和家主许久:“你们……”
楚檀笑抱紧了黍离:“出去。”
“家主,你不能……”
楚檀笑惨白着一张脸,打断野蔓:“出去。”
野蔓深呼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无忧她吃了山鬼来信的催蛊药!若家主今日真与无忧欢好,那么你今后神智不清,只能供无忧驱策。请家主慎重!”
楚檀笑的心停跳了一瞬间,先前懵懵懂懂、混沌不解的事情被人点破,露出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衰草猛长成势,被人拨开才发现草丛里藏着一把刀。
他看着黍离很久。垂下眼时,瞳孔放大,纯黑的眼珠密不透风,挡住了所有喧嚣的光线,就这么暗暗地盯着黍离。
楚檀笑将黍离轻轻放在地上,又看了她半晌。看着看着,仿佛薄雾弥漫起来,淡淡的哀笼罩着他整个人,可是他却笑起来:“无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他的神色里, 分明是很欣赏地看着黍离。可是黍离却很心慌,感觉到她再次把楚檀笑推远了很多。
黍离呆愣在原地,并未察觉楚檀笑何时离开了。
她和野蔓面面相觑。
阵痛再次袭来。黍离扶着椅子靠背弯下腰来,痛苦万状。
野蔓赶紧跟上前去扶着她, 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黄底子带着粉红小花的帕子, 轻轻擦黍离脸上的冷汗。
黍离夺过那手帕, 往野蔓的身上一扔:“滚。”
野蔓微微一笑, 并不生气, 不发一言地走了。
房门被野蔓“轰”地一声关上, 带来一阵冷风, 吹得黍离如坠冰窟。手指却传来灼烧一般的热,她迫不得已倒在地上,因为剧烈的疼痛,她伸出十指来抓地,却在地上轻易留下一道道血指印, 血的锈红,黏在乌黑的地面上,也失了色彩。
黍离低下头,这才瞧见自己的双手开始溃烂。
剧痛与不可言说的欲望纠缠着她。
黍离用膝盖摩擦着地面,一步一步爬到门边:“救命。”
她呼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野蔓在门外听了好久,坐在台阶上,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低低地吼叫一声, 迅速跑开了。
她焦急地找到楚檀笑:“家主!”
“无忧……无忧她, 她快死了!”
楚檀笑放下茶杯,嘴唇上还沾了一点亮晶晶的茶水。他抿了抿嘴,让嘴唇变得潮湿起来, 急切地站起身朝黍离奔去。
野蔓在后面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地随后到达。
楚檀笑踹开门,抱起奄奄一息的黍离,冲随后而来的野蔓质问着:“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野蔓鲜少见楚檀笑失态,赶紧跪下来:“这是……无忧自己吃的催蛊药。服下此药后,如果伺主不能立刻与山鬼交欢,山鬼便极有可能情欲焚身、浑身溃烂而死。”
楚檀笑呆呆地看了半晌,轻轻拿起黍离溃烂的一双手,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声音极小地抱怨:“你不早说。你不早点说这种药会让她承受这些东西,要不然我也不会……”他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黍离的脸,“现在开始,还有救吗?”
“有是有,只是家主你从此会缓慢失去意识,变得痴傻呆滞,只能被无忧操纵。”
“那有什么关系。”
他将野蔓关在了门外。
楚檀笑将黍离抱起来,轻轻放回床上。望着她紧闭的双眼,大开的领口,衣服领子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血迹,坚硬又阴暗,残忍地硌着楚檀笑的手指。
这种情况下,贸然去掀开一个姑娘的衣服,不可避免地会攀升起罪恶感。
楚檀笑深呼吸几次,拍了拍黍离的脸:“醒。”
黍离仍旧闭着眼,却缓缓伸手捏住楚檀笑的大拇指。
楚檀笑并没有急着缩回手,他仍旧摩挲着她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黍离咳嗽着,松开抓着楚檀笑的手,转而伸出一根食指,直指着楚檀笑的眉心:“你害我。”
那指尖无端变得尖厉了不少,像厉鬼索命时留出的长长的指甲。
“你害我。山鬼来信,我们的行踪,是你透露给王上的吧?你是雀儿。你顶着雀儿的名字,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再来充作好人,将我们全揽回一度春华。”
在她说话的时候,楚檀笑一直不敢呼吸。
等黍离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才轻轻拍着黍离的背,朝着天上吐出一口气:“那件事,我一直很后悔,总觉得伤害到了你。”
黍离自顾自说着:“你是我最看不透的人。你的不可控性,让我想要你,乖一点——你能听我的话吗?”
楚檀笑微笑起来:“我已经很听话了。不然,你早被我打断腿扔出去了。”
黍离垂下眼,远离了他。
楚檀笑怀中空了下来,他的手却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地板上有一小片地面掉了皮,露出青灰色的裸地。楚檀笑低头看着,难堪地收回了手。他坐在地上。手指轻轻抚摸那块掉了皮的地。
“其实你来到一度春华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纠结,到底该不该解决掉你。”
楚檀笑无奈地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可能真的是不敢吧——我天生没有什么情感,所以极端地认死理,这跟你一样。”
黍离反驳:“我有情感。”
楚檀笑反应了一下:“哦,你有。我是说,我知道你可能会带起我的一些情感。如果杀了你,我可能会难过。人总是恐惧未知的,对于从未体验过的难过,我心里很抗拒。所以对于你的处置,我就这么懦弱地挨延着,后面时间久了,我就放弃了。”
黍离疑惑:“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的?”
楚檀笑一时也说不上来,干脆跳过这个话题:“还记得王伯在黍离居门口打碎的那个坛子吗?”
时间太久远,黍离的记忆几乎丧失。想了很久,她才意识到:“打碎了之后,爬出来的全是蛆的那个?”
楚檀笑就开始笑,一开始是低低地哑哑的小声笑,跟树叶遇到微风、相互依偎着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声音越来越大了。
笑到最后,楚檀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走上前去把黍离扶好,感叹了一声:“小无忧啊。”
他对黍离解释:“那段时间我和王伯一起,想看看小山鬼和伺主的这种恶心反应能不能解除,搜集了不少奇虫奇草,但是都没什么用。”
黍离的声音轻了很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怎么跟你说啊?早点儿那时候,你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吗?”楚檀笑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
黍离安静下去,好半天没有说话。
天色暗下来了,已经有叽叽喳喳的虫子在外面叫起来,唤起一种悲凉的热闹。
楚檀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黍离的后脑勺:“你耐心点,再等我一段时间,说不定能解决掉这伺主关系。可是你那么着急,非要吃下这害人的什么药。现在你让我怎么办呢?”
黍离低着头,脑袋随着楚檀笑的轻拍微微摆了摆,小声摇头:“那我回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