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拿了钱,又见一车子洒落的炭,歉疚起来:“那你这车炭……”
东方明回头望了眼,笑道:“这不妨碍什么,等会儿我把它们捡起来就是了。”
男人“啧”了一声,越过东方明,将炭一下一下捡到他车上,嘴里一边说着:“都是干苦力的人,谁乐意为难谁呢?不过是一时心气儿上头,失了分寸。”
东方明心领神会,只是默默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把炭全部铲进车里,日头已有正脑袋顶儿蹦道西方,颜色也鲜艳多了。他二人抹着汗,呼哧地喘着气。
东方明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等等。”说着往一边走去。
没过一会儿,带着几个馒头走回来:“我身上的钱不多,只够这个。”
他又另在手上夹着一个大饼,东方明看了看饼,又看了看男人:“给你吧。”
男人咽着馒头,三两下嚼完了,又接过大饼来,温热的,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在嘴里炸开,接着是微微带着烫的软软的陷儿,咸度适中,是梅干菜的。
饿了一天的男人仿佛吃到了酒席,感动得热泪盈眶,奈何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只是将头扭过去,深深看着东方明,忽地望见他眼角泪光点点,顿时慌了:“喂,吃你两口饼,你至于吗?大不了,还给你就是了!”
东方明抽着鼻子接过饼来。
男人还捏着不愿意撒手,有些不悦:“是你自己给我的,又不是我抢来的,做出这等姿态来搞什么。”
东方明把饼拿了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牙印,默了几秒,又丢回男人怀里:“算了,给你吃吧。”
男人松了口气,又大口地咬起来。
吃着吃着,又听见抽泣声,男人嚼东西的动作也停了:“你怎么又……”停了几秒,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要实在舍不得那些钱,这样吧!你给我的那钱,算我借的,等我找到新的东家,马上把钱还给你。”
东方明掉着眼泪,拿手一抹,炭黑和眼泪混在一起,就像她眼里直冒黑水儿一般:“没事,就是猛然想起来,我和我内人,一大家子全是用的此炭,虽然烟大了点,但胜在十分暖和。况且,我挑的,全都是我家中最高的炭来卖,怎么在你主人口中,成了劣质炭了?”
男人嚼吧嚼吧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和我家里人用的,不也是这种炭嘛。”他呼出一口气,感慨道,“有时候觉得那些人跟我们这种,是两个动物。就跟人和蚂蚁的区别一样,我们把他们当成神佛供奉着,我们从不和他们打交道,只是各自填各自的肚子过活。”
说多了,他也委屈上头了,抽了抽气:“我们这些穷人,谁平日里不是用的这种炭?买错了一次,他倒大发雷霆!”
东方明听着他的话,冷不丁一句:“我前日也被主人家赶出来了。”
那人一听,吓了一跳:“那你还把钱给我?你不也没收入嘛!这么着,我把钱还你。”
东方明摇摇头,笑了笑:“我不急。我很快找到了新东家,东家对我还不错呢,明天还有钱给我。我们府上的下人过得比别处快活多了。你看,我还有时间出来卖炭呢。”
男人一听,急忙地拉着他的衣袖:“这位仁兄,我千找万找也见不到这么个好地方,万万求你帮我一把,介绍我过去,我肯定感恩戴德!”
东方明皱了皱眉,做出为难的样子。
那人赶紧保证:“我不要一分钱,前三个月的银钱,我尽数给了你,怎么样?”
这时候,东方明才笑逐颜开。
私下里,他寻个机会,将手底下召集的下人们聚在一起,都关在一个小庙里,等着野蔓联系好新东家,再齐齐整整地卖给对方。
二人这么折腾几下,赚得盆满钵满。
野蔓数完了钱,满脸笑意地朝岸边一座小船走去。海面开阔,天水之间,有一片艳丽到极点的红霞。
海的中间有一座小岛。
野蔓抬脚上船,带起一片树叶,叶片在低空中荡了荡,迅速落回泥里。
“啪叽”有人一脚踩了上去,将叶片踩进泥底深处,溅起一大片泥水。他跌坐在地上。
公府大门前,他依旧气势汹汹:“你!你怎么这样!”
公府的主人站在门口,皱着眉,作势要关门:“反了你了!滚开!现在奴才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儿吗?你这种做事毛手毛脚的我还不要了。反正野蔓会卖我好的下人。”
仆人也不示弱:“你们这些人,是不把你拿我们平头百姓当人看。明儿我去找东方明,他给我找好东家。”
主人露出讥讽的笑容:“你?你能找到什么好东家?连我都不要的东西,谁要你?”
“老爷,我叫了您几天老爷,又不是叫的天王老子。你们这些人要不是生得好,早死在地里了!”
气得主人直指着他:“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打死他,来人啊,打死他!”
仆人终于露怯:“你把我赶走的,我不再是你家下人了,你哪里有资格打我?”
早有几个壮男人捏着长板子走出来,谁听他这番话?按住他,二话不说就打起来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击打声中,仆人痛得直哭:“草芥人命!草芥人命!东方先生果然没说错,你们不拿我们下人的命当命,也不拿我们当人,想打死就打死。硬生生作践人!”
他捂着屁股,又正被一板子打到手臂上,尖叫道:“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还帮着他打我!你忘了我们平民百姓才是一条心?本应是天下为公,如今大家都处到这步田地,都是这些自诩高贵的公府侯孙们害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捏着板子打人的几个男人被这番话震动了, 一时停了动作。
近日来大街上“天下为公”的话传得沸沸扬扬,当然不是这些没读过书的小仆人们嘴里说的话。老百姓们深感不公,为公子侯孙家做事,又穷又苦还没尊严。
本来火是烧不到他们身上, 可这些捏着板子的男人, 如今亲眼见到有人因身份之差真的受了欺负, 心中极为不忿, 瞬间对大街上流传的话语深信不疑。
不甘与愤怒在心里烧起了好一场大火。
主人仍旧站在屋内张望:“打啊, 怎么不打了?”
这些男人丢了棍子, 对着自家主人一拥而上。
人人都传, 有一家做老爷的,被自家下人打得鼻青脸肿。
满城风雨。
半空中,两只晃晃荡荡的黑皮靴,一双腿,一颗乌黑发青的脑袋。
地上湿哒哒一团冰冷泛黄的尿液。
有人推门进来:“啊”他又尖叫着跑出去了。
是当事的老爷不堪受辱, 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
野蔓从小岛上回来。一路上也听了不少流言蜚语,若要仔细去问是谁家的老爷,大家却都讳莫如深地避开了。
正巧她手上还拿着某位老爷的邀请贴,瞅着帖子上烫金的几个大字,野蔓便想着去赴约,顺便问问此事具体。
跑到要赴约的宅子门前,却见到左右两边都挂着白布,她心里“咯噔”一响:不会这么巧吧?
还没等敲门, 府门已经自己从内打开了, 迎面碰上几个已经收拾好行囊的下人。
她拦道:“诶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和自家主人打过招呼了吗?”
“还说呢,我们家主人昨日就吊死了, 我们这些下人没地儿去,只能收拾收拾走了。”都垂头丧气的,说一句话叹三口气。
真是无妄之灾。
野蔓呆了几秒:“那你们……那你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仆人们摇摇头:“我们去投奔东方先生,他总是帮我们找东家的,也不知道这么多人,他能不能帮得过来。”
野蔓一听,赶紧让开了:“快去,快去,去找找吧。”
正准备打道回府,此时天色已晚,附近的旅店又都因为刚死过人,闭门不开。她居然无处落脚了。
野蔓咬咬牙,犹豫着:“这家主人本就是请我来的,想必早准备好了客房,我先在这里对付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黑夜里,风声萧萧瑟瑟的,像鬼哭。墨绿的树叶就跟鬼影一般。
野蔓将门窗紧闭,缩在被子里发抖。
窗户那里却忽然有人敲门。她吓得大叫起来:“我的天!可不是我害的你,只是借贵地暂住,你不要吓唬我。”
该死!白天里为什么想不到夜晚会这么可怕。
门外传来的却是人声:“阿野,我来了。”
野蔓翁地一下葱床上蹦起来,开门将东方明拉进屋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猜到你从岛上回来了要去这家,怕你害怕,我便来陪你。”
野蔓皱着眉:“你又胡来。万一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东方明不以为意:“这里死了人,人都走光了,谁会来——怎么,你不害怕吗?”
野蔓揪着被子:“我会害怕?我又不是没杀过人,不就是个死了人的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