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瞥他一眼:“总不能跟外界断了联系,被你养成金丝雀。”
“你在街上,可曾听到些别的?”
“没有。”
楚檀笑盯着她的神色:“又撒谎。”
黍离喝了一口茶,把自己烫得龇牙咧嘴,吧滋吧滋咂了半天嘴才说:“是有人说了些别的。他们说这次谋反是一度春华一手策划,还说家主心思深沉,人在梁城就能手控千里之外。”
末了,她补了一句:“不过这样的话,我是一句不会信的。”
楚檀笑不理会她趁机表忠心,沉浸在自己的哀愁里:“皇上果然……”
黍离着急道:“果然什么?那些话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么?”
讶异于黍离越来越敏锐,楚檀笑不得已望她一眼:“嗯。”
皇上这么做,真的让他一点后路都没有了。
“你知道这次谋反的是谁么?”楚檀笑挑衅地问黍离。
她却完全没放在心上:“怎么,真跟家主有关?”
楚檀笑被反将一军,顿时失了兴致,不理人了。
黍离轻轻捏了捏他手指,垂下眼,淡然道:“不管怎么样,我都帮你。”
“你能怎么帮我。”
黍离扬起嘴角,狡黠的神情一闪而过:“我有好办法。”
黍离翻了翻衣裳的口袋,摸出一只小瓶子来:“家主需要平乱来自证清白,皇上不一定会拨给你多少兵力。我们只能兵行险招——这是毒药‘归无’,所碰之处寸草不生,家主可以拿来对付那些反贼。”
楚檀笑并不接过:“你哪里来的?”
黍离凄惨地一笑,轻轻将“归无”放在书案上,手指抚过桌面,一个苍凉而无奈的手势:“毒药‘归无’,是山妖山鬼用来处理那些失败的小山鬼的。因为失败的小山鬼从无存活的必要,所以此毒也性极猛极刁钻,也无法可解。”
楚檀笑将瓶子转了个圈,仔细地观察着,皱着眉头,很不高兴的样子:“谁教你这些?”
“没人教我。我自己知道的,小山鬼和小山鬼之间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要想自己活着,就把别人弄死。”
楚檀笑默默看着她,缓缓将瓶子推了回去:“你可知道,那谋反的是……”
他的话语被遏止在半空,因为他发现黍离在不正常地颤抖。
楚檀笑赶紧扶着她:“你又怎么了?又乱吃什么药了?”
黍离摇摇头,不住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楚檀笑无能为力,拍着她的后背。
黍离靠着他:“不管用什么方法,留下你自己,留下一度春华吧。别让我再被丢下了。”
她将那毒药重重地按进楚檀笑的手里。
她力气真大。按得楚檀笑手好疼。可是过了几瞬,才发觉是自己将那瓶子捏得太用力了。
“啪啦”,一座琉璃盏应声而碎。
“庸才!连这点毒都解不了?”东方明气得手抖。
吓得郎中嗖地跪下来:“老衲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此毒,想是哪家秘传,偶然外流了也未可知。”
“我管这毒是哪来的,我就问你,你能不能治?”
帐篷底贴着地,狠狠的几个泥脚印碾在上面。
老郎中瞧着,自己是必死无疑的架势。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脑子懵懵懂懂,弯着腰,缓缓站起来,却一再后退,退无可退,一脚踩在了那帐篷底上,跌了一跤。
这一下受了惊,他再也支撑不住,崩溃地磕着头,一下又一下:“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实在是老衲才疏学浅,不够格治这奇毒。”
东方明跨着大步,掠过他,直往外走:“治不了就滚。我再去找别的神医来,找一千个!一万个!我就不信……我就不信……”
野蔓站在帐篷外头,一把拉住他手腕:“我早告诉你了,这毒本就是处理该死之人所用的,根本没有解药。”
东方明甩开她,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的眼睛:“那我也告诉你,没有什么人是该死的。”他直起身子,用手臂挡住刺眼的阳光,“我一定要去找郎中,将中毒的人全医好。”
风嚯朗朗地吹着。天色泛灰,又高又远,一眼望不到边。白土地绵延万里,从脚下往前方看去,那都是他们的打下的江山。
东方明心里腾起一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情万丈。他的江山,他的人,全都是她的人。他不会像父王那样抱着手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一把年纪就顾着和臣子们勾心斗角。不,他不要这样。他要护着他的土地,他的人民,他的江山。
“你再招一名郎中来要多久?他来解毒又要耗时多久?我们因此停留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我们耗不起。在这兵力还未完全减退之前,我们一定要一鼓作气,攻进去!”
东方明嘴唇动了动,用嘴型无声地骂了句什么。转而对着野蔓:“不可能。我告诉你,一定不可能。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解毒。若是强攻,就算我们赢了,他们也全都死光了。”
“从岭南一路北上时死了多少人,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那不一样!”东方明急吼着。他眨了眨眼,仰头盯着太阳,眩目得眼睛发红,“我不能见死不救。这些人跟着我本就受苦受骗,不说要加官进爵,难道现在还让他们为了我们一己之私丢掉性命吗!”
野蔓晃了晃他的身子:“你能不能冷静想想,我们努力了这么久,真的要因为这个毒前功尽弃吗!”
“那就前功尽弃,草芥人命的事我做不出来。”
野蔓冷眼看着他:“哼,你仁慈,我就是草芥人命的女魔头?”
东方明只顾一言不发。
“行啊,你当你的大善人,你自己留在这找郎中。我去,我去强攻。”说完将身子一转,面向众人,“我们杀进宫里去!”
众人望着她,呼声如山般倒来。但凡能跑能跳的,没有一个不跟着走的。
杂乱的的脚步声夹着野蔓走远了。
东方明的眼前一片狼藉,不是死兵就是残将。天色又晚了,红得像是被开肠破肚后露出的内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她当真是个冷心冷肺、薄情寡义之人。当真。没有错。东方明的呼吸牵扯到胸口, 一阵猛烈的刺痛,让他好半天都不敢呼吸。
野蔓和他,他和野蔓,就这么分道扬镳吧。
苍老的枝丫指向天空, 或直的或弯的。盯着看久了, 就觉得整片天都靠着这一棵枯树给顶着。
东方明忽地拿起刀, 一下一下砍着那枯树。然而他凿了许久, 树干也只是裂了个小缝。他懊恼地狠狠踢上一脚, 丢下刀, 朝着众人的方向奔去。
一度春华。
楚檀笑换上战服, 哑哑地笑:“还不死心啊。”
黍离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
“啧,”楚檀笑回过身来,按着黍离的肩膀将她压下去,“不许去,免得看了伤心。”
黄云漫卷天。衣着黑黑的一个小人儿, 站得高高的,脑袋顶着大黄云。
楚檀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厮杀来的众人,轻轻地笑:“诸位从岭南千里迢迢,着实辛苦。要不要进来坐坐?”
随着他说话,城门缓缓打开。
楚檀笑偏了偏脑袋,仿佛才注意到野蔓:“哟,雀儿。”他一字一句地喊着她。
“当日你在我府上当奴做婢,实在没想到今日这么有出息。打到你家主门口来了, 还不快投降吗?”
野蔓只呆呆地望着他:“家主……”
她身后早已人心惶惶:“为奴为婢?”
“她不是说自己是哪里的郡主吗!”
“骗人的!”
手指一阵一阵发冷, 颤抖着。野蔓没有回头,微微侧身大吼一句:“放屁!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质疑我?”
“放什么屁?你家主都问到你脸上来了,你还不回答他?”
“就是啊。你也就骗骗我们咯, 亏大家还帮着你们打江山,从始至终你都是个骗子!”
“也不知道东方先生被她骗了没有。”
身后众人的怒火几乎把她烧死。
野蔓再也不说一句话。
楚檀笑拉长了音调:“你——骗人啊。雀儿,你成了哪个地方的郡主啊?”
野蔓恶狠狠地指着楚檀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你才骗人!你才是骗子!你乱说话,你害我被所有人误会!”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东方明骑着大马狂奔而来:“楚候爷说错了,她明明就是这京城某家的郡主。你如何信口开河,乱我军心?实在阴狠。”
“东方先生!”
“他说得对啊,这楼顶上的男人故意乱我军心!”
马匹越来越近,人们从中间让开一条过道,东方明颠簸着来到野蔓身边。
野蔓低着头,气焰被浇灭了一大半,小声地道:“谁让你来的。”
东方明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