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阴的,干打了几声雷。
有人愤怒地冲着他吼:“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把她带过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低了低头,看见野蔓将罗未落的眼泪,解释的话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伸手去拭泪,“我天,你别哭啊。“
野蔓呜呜咽咽地说话:“我是总去大人们的府上做客,这几日也深为从前的言行后悔;只因那家主人看见我与下人同吃一桌饭,便说我染上了脏味,将我赶出了门。
“你们知道的,岭南几个世家大族内部牵连,一荣俱荣,有一家不待见我,我从此再也待不下去了!”
平地又起了几声惊雷。
乌云密布,天仿佛很厚很重,离人近了很多,几乎要压下来。翻滚的乌云间有间隙,金云破开,有一丝光透出来。
一听闻她的结局如此惨淡,这些流居小岛的民众莫名松了口气。众人抱着臂,冷眼看着她哭:“活该,你亲附不该亲近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野蔓埋进东方明的手臂:“我算是知道错误了。”
轻松之余,这些人又哀伤起来:“什么时候人不用分为三六九等呢?之前街上头大家都说什么来着?天下为公。”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干打雷不下雨的天气,云层轻易被风吹散了。东方明听了这话,嘴巴微微往上歪斜,极不明显地笑了笑,接口道:“那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野蔓装哭也装够了,皱着眉问东方明。
“我说,人和人,本可以没有分别地活着。把王上打倒,哪里还能有什么三六九等?”
野蔓踢他一脚:“你疯了?王上,那是你……”野蔓突然噤声。
东方明丝毫不理,白白受了一脚,转而面向众人:“你们说,怎么办?”他脸上挂着笑,有些狡黠,像小孩子恶作剧;又很哀伤,就跟太阳真的被锁进乌云里似的,不见天日的哀伤。
“造反!!!”有人声如裂帛地吼出来了一句。
一呼百应。
海水用力地拍向岸边,激起千层雪,又很快散去。潮水越涨越高,如同沸腾。
这个小到让人无法注意的小岛上,一群一群的男人女人,就这么沸腾起来了。
焰火的图腾绕着柱子一圈,天花板是鲜艳的红,地板是沉重的暗红,窗柩如同往日一样闪着白光。白光进了这大殿,也被浸染成鲜红,一跳一跳的,像火烧着了。
王宫大变了样。
站在殿上的男人回过头来。那是一张细长的、威严的脸。额头高而窄,鼻子长长的,吊下来,几乎盖住人中。嘴巴略大些,此刻微微抿着,雪落枯枝一般冰冷、不近人情。
他微微侧头,看着底下的人:“雀儿?你以前叫雀儿?”
匪正笑了,觉得这个名字莫名地荒诞:“一度春华帮了朕很大的忙,使朕这个远在中原的侵略者成功上位,你面上欢喜,心里不服?仍旧想着你们那……没用的王上,东方明珠?”
楚檀笑盯着他许久,也学着他的样子,抿着嘴一笑:“我若真是那样想,你连见我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有办法将这梁国变成你的梁城。”
匪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并不存在的胡子,笑道:“东方明珠,他是未动干戈的时候就被你暗杀;而帮朕占领大梁不过是你举手之劳。当你的皇上真是危险,黄泉之路,什么时候轮到朕去走呢?”
楚檀笑暗暗地翻着白眼,却很积极地跪下来:“皇上,皇上,臣既然已决定帮您,便绝无二心。”
匪正走下殿来,摸着楚檀笑的脑袋:“这话我怎么不信呢,雀儿?”
楚檀笑的脸白了白,他咽了咽唾沫,压下心里的嫌恶:“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在你手上了。我要做什么事,瞒得过皇上您吗?”
匪正似乎察觉到他的不适,适时缩回了手,轻轻往自己衣袍上拍了拍:“你也养了个小雀儿,是不是?”
“……是,她本是安稳居于府,奈何越来越不听话,前段日子刚逃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
“放屁!”匪正拿手指头敲了敲龙椅,“你一度春华只手遮天,你当朕不知道?走丢了一个人,居然再也找不到了?”
楚檀笑知道这又是他的敲打,索性将脑袋一低,不愿说话了。
匪正自讨没趣,深呼吸几次,压下心头的怒火,慈祥地道:“那你可知道,你那雀儿现今在何处吗?”
“不知。”老实说,楚檀笑也确实没什么兴趣知道。一个人,跑了就跑了,他也懒得去追。等哪天需要了,再去把她抓回来就是了,也不费什么事。
“你不知?”匪正“呲啦”一下站起来,“她在岭南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一度春华不是卖情报的吗?你一概不知?”
楚檀笑隐约觉察到事情的不简单,深深地埋下头:“臣的确不知。”他有些慌乱,声音提高了不少。
匪正却放缓语气,轻飘飘来一句:“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紧张什么。”
楚檀笑皱着眉头,微微偏过头来听他说话。
“朕现在告诉你她在哪里,你就去摆平她好不好?”
楚檀笑听出他的试探,不动声色道:“多谢皇上。若皇上得了消息,慷慨以告臣,臣定感激不尽。”
“她召集那些不入流的土匪刁民,搅得人心惶惶。那些人数量庞大,低贱下流,已一路北上,路上掠劫多少城池土地不计,而今就要攻入我梁城了;再这么下去,拿下都城也指日可待。”匪正怪异地阴笑着,“楚候爷,你养的这只小鸟儿,真厉害啊。”
厚冰,“嘎吱”一下有了裂纹。楚檀笑的境遇危险了。
他的情绪暗自沉下去,沉下去,他不能保持冷静,于是重重地磕了个头:“此事,臣绝对毫不知情!和我绝无半点关系。”
匪正默默地瞥他:“朕何时说过跟你有关系?慌什么慌,冷静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手指微微蜷缩, 抓着地。楚檀笑起了一身冷汗。他……他,他的一切,要因此到头了?
匪正话锋一转:“不过你养的丫头行端不当,你的确有责任。”说完他便沉默下来。
楚檀笑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 只好妥协认罪:“臣领罪。”
其实整个人已经沉进冰河里去了。等候发落, 是葬身鱼腹还是就这么被淹死?他怎么都没有活路。楚檀笑深深低着头, 他一身一心牵连着许多人、许多事。
他的戏份就这么落幕了, 心里还是禁不住为某些人担忧。
匪正满意了, 咧了咧嘴角:“你还有一个机会。
“在叛贼到达梁城之前, 你必须平息此事;否则你和你养的那丫头同罪。”
谋反不是小罪。兜兜转转, 他怎么又被推上这个风口浪尖了。楚檀笑哭笑一番,跪地领命。
雀儿,怎么会突然谋反呢。楚檀笑面前摊着宣纸。他趴在桌子上,近得能看清纸上的绒毛。迷蒙中,似乎能感觉到纸张的呼吸, 一下一下扑打在他脸上,又湿又热,试图裹挟他。
黍离看见楚檀笑颓丧,便给他倒了一杯酒,“咣当”一声,轻轻搁置在书案上。
楚檀笑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来,抬头望了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哦, 小无忧……”手撑在纸上, 感觉冰凉的一团濡湿,惊得赶紧缩回手。
这才发现纸上沾染自己的呼吸,已经湿了一片。
他叹了口气, 将纸揉成团,丢进废斗里。
“家主又不开心。”
“嗯,有一点儿。”楚檀笑敷衍道,说着喝了一口酒,不经意抬头,望见黍离半张脸上打着日光,晶莹明亮地看着自己。
他哑然失笑:“干什么。”
黍离:“看你兴致不高,特意找来烈酒替家主消愁。”她波澜不惊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追问道,“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
楚檀笑看着她眼里莫名的期待,一头雾水。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讨赏吗?
他今天可没心思逗她:“你看我像是借酒消愁的人吗?”
黍离别过头,碎光打在她眼里,暗暗浮动:“嗯。”声音闷闷的。
楚檀笑跟着她的眼睛看向窗外,天地灰白,枯枝残败,就剩天际一个红太阳撑着,红太阳撑着,所在之处简直是天下的尽头。
白的尘,轻的水,隐而见不到的三山。
楚檀笑无故被这番景象打击到,也跟着闷闷地说着话,命令道:“去倒茶。”
黍离走远去,直接将茶壶抱过来,放在书案上,很自然地坐在楚檀笑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不是岭南谋反的事,皇上给你压力了?”
楚檀笑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怎么知道?”
“此事闹得不小,我出去采买的时候听到的。”
楚檀笑悬心起来,却无意识地掩饰自己:“哦。”他将话转了个弯,“一度春华里的人多了,你以后不用亲自出去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