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探查的情况如何?”
周朔起身,认真回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离开大帐,回到自己的营帐。其他人都等在这里,看到周朔进来,忙聚在他身边,急急询问:“大哥,大将军他怎么说?”如今大将军这个称呼换了人,但他们还是更喜欢这样唤他。
周朔也没纠正,他心里也很不满。看着兄弟们殷切期待的面容,他沉默不语。
见他这样,其他人哪有不明白的。
一人松开握紧的拳头,极为不甘的“唉”的一声。
“圣上生性多疑…….”灯火在灯罩中猛的跳动了一下,映得屋内众人眉眼沉沉,周朔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不过将军说他会继续劝圣上。只不过机不可失,若是错过,想必难有下一次…”
帐内只剩周朔一人,他走到案后坐下,抽出压在书下的那打厚厚的信,心里稍稍轻松了些。收到灵芝的信后,他便找人偷偷教他认字,这么些日子,磕磕绊绊连蒙带猜倒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
他用布满伤痕的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张薄薄的信纸,嘴唇翕动,无声拼凑着熟悉的字眼:想念…你…
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睡的正沉的灵芝被惊醒,睁开眼猛的坐起,心砰砰直跳。
“咚!咚!咚”来人似乎十分着急,这一晃神便又敲了十来下。
灵芝披上外衫下床,摸索着点亮蜡烛,手持着来到院里,离院门还有一段距离便停住脚步。
“是谁?”她小声问,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快开门!”
是黄嫂!灵芝松了口气,揉了揉眼,又看了看漆黑的天,不明白她这个时辰过来做什么。
她走上前拉开门闩,就看到黄嫂头发乱糟糟的,连衣裳都没系好,眼睛里满是惊恐。
本想问“你来做什么”被她默默咽下,换成了“你怎么了?”
“灵芝...灵芝妹子,”黄嫂一下拽住她的胳膊,蜡烛因为这动作掉在了地上,灵芝却没有在意,因为——对方的手十分冰凉,指甲都掐进她胳膊上的肉里。灵芝吃痛,却忍着没叫,她意识到,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不好的事,果不其然,黄嫂接下来的话证明的这一点。
“皇上驾崩了,你男人...周兄弟...他...他造反了!”
什么?灵芝张大嘴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黄嫂。
“官兵现在正在官舍那处抓人,若是找不到你,不会善罢甘休的。”
灵芝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脑子乱成一团麻。
“唉呀,还愣着干嘛,快趁这个时候逃啊!”黄嫂着急道。
灵芝回到神来,怒骂:“周朔,你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问鼎天下
“唉呀, 没时间了,你快些跑吧!”黄嫂紧张催促,眼神充满了焦急。
“又不是我让他造反的,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跑?”小娘子瞪大了一双的桃花眼,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况且…若是我就这么跑了,岂不是说明我和他是一路的?”她自顾自说下去, 越发来了气, 柳眉倒竖, 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度, 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尖锐:“周朔这个混蛋!等他回来, 我一定要骂他。”
“现在到处都在抓他,他如何会回来?他们男子都是一样——妻儿哪有前程重要?”见劝不动她,黄嫂失了支撑的那股力道, 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都是困惑,喃喃道:“周兄弟他, 好好的,他怎么就造反了呢?”
周朔也不明白, 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过街老鼠,被昔日的同僚追杀。
今上突然暴毙,大总管也死了, 而他, 作为最后见过他们的人, 就这么背上了弑帝这般大逆不道的罪名。
“大哥,我们拼了。”朱七虎目怒睁。
周朔满脸血污,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兄弟的、还是同僚的。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那是困兽的凶光。
他和几十个兄弟背抵着背,手持着卷了刃的刀剑,脚边是仍在血泊里倒着抽搐的马,看着举着火把骑在马上把他们团团围住的士兵。
“大哥,快做决定啊!”李虎低声嘶吼,透着绝望和恨意。
周朔的声音似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哑无比:“我们杀出去!”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手中的长刀如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错身而过之时,刀刃一抹,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直挺挺从马上倒下,死不瞑目。
见他如狼王般果决勇猛,其他人重新有了主心骨,生出了活着的渴望。
“杀!”他们如同狼群紧紧追随着狼王,疯狂的冲过去,狠狠咬进包围圈。
当、当、当——火光摇曳,杀声震天。
人一个个在他手中倒下,血腥味儿浓的让人作呕,手臂麻木的失去知觉,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划,但他丝毫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他要活着——要带着身后的这帮兄弟一起活下去。
“黄嫂,你跑吧!”夜色如墨,她的突然开口让她一愣。
“我?”
“对,你既然提前知道了,那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可我男人早死了,也没造反啊!”她还是不解。不是自己来通知她逃走的吗?怎么反而成了她劝自己逃走?
“他们会找到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抓起来,然后…”她的语调突然变得轻缓而飘忽,尾音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温柔的悲悯。
黄嫂在这样的目光里开始害怕起来,她身子发抖,牙齿也咯咯作响:“那你…”
“我肯定不能跑了,我若跑了,如何和他算账!”她又恢复成那副气恼的模样。黄嫂见她掩嘴打了个哈欠,就这么转身回到屋子,等了好久也没见出来,她悄悄进屋一看,她已经重新睡着了。
灵芝没想到,在王朝的末年,这帮官员的效率这般低下。
距离黄嫂那次夜里报信已经过去了一天半,仍是没有见一个上门抓人的身影,反而是其他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皇帝死了,浩浩荡荡的东征句骊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未满十岁的小太子仓皇登基,摇身一变成了傀儡皇帝,皇权彻底旁落。忠心耿耿的郭将军死了,手握兵权的异姓王和盘踞内廷的外戚势力,终于撕下伪装,强势登台。
又过了一日,官兵终于凶神恶煞找上了门:“反贼周朔的娘子何在?”
她打开屋门,早已穿戴整齐,缓缓迈步走入阳光下,背脊挺得笔直。扫视院中的众人,她随即把目光落在马背上为首的人,一字一句道:“我是周朔的娘子。”
在这一刻,她衣裙上绣着的那只翠鸟展翅欲飞,有一种华丽高贵的神态。
在场之人都有些晃神。
为首的人率先回过神,心中一震,手向前一挥,沉声道:“带走。”
她不哭也不闹,乖乖被送人羁押着,关进了大牢。
牢里阴冷昏暗,灵芝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有些遗憾没多裹两件。两侧牢房的前辈们神情疲惫麻木,偶尔传来几声喊冤,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灵芝初时还不太理解,但当在牢里关了三天后,牢头只送了三顿饭,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水时,她忍着胃里的酸水,终于忍无可忍让人通传自己有要事要禀,而这时,黄嫂家最小的孩子已经饿的脸色蜡黄,进气多出气少了,朱七的老娘也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李虎的妻子挺着大大的肚子,愈发沉默。
牢房的锁链被“咔嚓”打开,灵芝跟在官差身后,踉跄走着。长长的甬道像是置身于蛇的体内,阴暗潮湿不说,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两侧密密麻麻的牢房早已人满为患,灵芝按了按心口,低垂下眼帘,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腹诽——若是周朔起事再晚几天,牢房说不定就没位置了,那她们这些后来的人恐怕只能挤在甬道上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苍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出来的那瞬间,她不由闭上眼,这才几天过去,她已经颇为不适应外面明亮的日头。
“磨磨蹭蹭干什么?跟上!”
灵芝眯着眼,摇摇晃晃跟上去,她觉得自己现在铁定像个女鬼。
“到了,进去!”
大堂之上,一身绯色官服的大人端坐其中,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卷宗。
灵芝顺从跪下,大人闻声抬头。
“罪妇周氏,你有何事要禀告本官?是否要揭发逆贼周朔的造反动机?”
“不是。”她声音有气无力,但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民妇并不知道周朔要造反,牢里面的她们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求大人,为我们留一条生路。”
“哦?你们身为逆贼家眷,处死也不为过,竟还想着和本官讨价还价?”
“那大人为何仍留着我们?”
“你在质问本大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