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抱胸坐在副驾驶,面无表情正视前方。
气氛有些凝重, 时安坐在后排缓缓叹了口气。她自认为已经做出了最优解:既然两人都想坐前面,那就满足他们好了,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可看样子, 他们好像还是不满意……
不过她也不是十分在意, 摇了摇头, 把脑子里无关的想法都清空, 目光重新变得沉着敏锐。
“时安,我们要去哪里?”季风问,前面马上就要到居民区了。
“你还记得病毒最开始是在哪片区域传播的吗?”时安不答反问。
季风默然, 若他记得没错的话,起初在报道中出现的那几例咬人事件都是在东湖区,而一开始大家只是以为是别有用心者拍摄的段子用来博人眼球, 吸取关注和流量,即使下面有些声音说瞧着不像, 可也只是认为博主碰巧遇到了狂犬病患者。他也一样,一扫而过,并未过多关注, 没想到后来……
隔着后视镜, 两人对视一眼。
“是东湖区。”他声音有些晦涩。
“没错, 是东湖区三杨路街道。”时安肯定。
左慈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要去那里。”
“你疯了吗?”季风一脚狠狠踩下刹车, 这动作突如其来,车里面的另两人完全没有任何防备,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栽。好在后排的时安眼疾手快一手撑住前座椅背,另一手探出将左慈的身子死死按在椅背上。
车子停稳后季风转身往后看,时安松开手,低头揉着手腕。
“你…没事吧。”他嘴里的话转了个弯,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因为为了避免突发情况,他们并没有系安全带。
“你这技术确实不错。我们都要谢谢你,就差那么一点就死在你手里,也不用纠结到底去哪了。”左慈原本正回头查看时安的情况,听到这里,在一旁凉凉插话。
“……”
“我没事。”
“时安,那里真的很危险。”季风再次强调,眉毛都拧成了川字,十分抗拒她去那里。
季风的忧虑并不是凭空产生。这场病毒危机的源头仍旧成谜,但西城的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塌——那种感染来得太快,不论是官方还是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阳光充足的白天属于幸存者,其他时候…是那越来越庞大的行尸走肉。
季风一直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他拥有极为灵敏的嗅觉。那天,他第一次闻到了浅浅淡淡的味道,若隐若现;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月,他还记得当时,他从地下室走上来,打开门来到室外,扑面而来的是空气中残留的腐烂和血腥的恶臭,比前一天又浓重了几分。
他曾经故作不经意观察过别墅里的其他人,一个人下意识的反应无法隐瞒,他看到他们没有任何不适。
他们闻不到那种味道。
季风只能一直给自己催眠,是他太过紧张压抑产生的错觉。
可是今天,他清楚看到,时安和那对夫妻在室外那一瞬间的皱眉。
她们也闻到了。
这说明了什么,季风不敢想象下去。
他们能选择离开吗?别的城市情况如何?万一在路上找不到藏身的地方,被数不清的怪物包围……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道路两旁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那里是不是藏着数不清的……
“你怎么了?”时安见他面色不对,不由出声询问。
“我…”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剧烈的不安,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可一对上时安平静的眼睛,他还是不敢想象,若是东湖区三杨路街道真的是西城的第一事发地点,在黑暗里该藏有多少已经变异的怪物。
“嗤——”一声不屑的轻笑从旁边突兀响起,打断了季风的思路。
“至于吓成这样吗?”是左慈,他语气稀松平常,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你懂什么!”仿佛所有的恐惧找到了泄口,一下子蜂拥而出。季风怒视一脸置身事外的左慈,“你到底懂不懂现在的境况?现在这城市已经不是你这种富家子弟的乐园了!现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左大小姐,该走出象牙塔看看了。”
左慈也不恼怒,眼眉低垂,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到脸颊,此时此刻,他宛如一尊美人玉雕,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生气。
时安又听到轻轻的,仿佛嘴边呢喃一般话语,尾调上扬,是问句,但听上去并未期盼得到任何回复,包括他自己。
“我不懂吗?”
时安的心脏突突直跳,骤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你——”季风还待开口,“季风,”时安突然出言打断他。
“怎么了?”季风转过头,眼里的怒火被疑问取代。
“我来开车吧。”
时安压根不待他同意,直接拉开车门下车,从车头绕到驾驶室的位置。
季风这时才打开车门,“怎么了?是刚才吗?我不会再急刹了。”
时安摇摇头:“你下来吧。”
季风无奈,但是他犯错在先,看着女朋友坚持,他只能下车,坐进驾驶座后排的位置。
时安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左慈,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重新平稳启动。
在快要驶向高架桥的时候,左慈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某样东西,冷不丁出声:“停车。”
时安缓缓停下车子。
“怎么了?”
话音未落,车门已经被迅速推开。
时安看到那道身影大步向后折返。
此刻车子停下的位置离方才左慈开口让停车的地方已经过去了约百米。
时安眯眼,看到左慈俯下身子,在道路旁的绿化带里翻找着什么。
“她去干什么了?”季风无语。
左慈转身后,时安发现她胳膊里托着什么东西。
车门被打开,左慈弯腰坐进来。
原来是只猫!
“喵~喵~”
是一只虚弱的小花猫,浑身脏兮兮的,整只猫趴在她的胳膊上,细细弱弱地叫着。
“喵喵~”
左慈昨日换下了那身仙气飘飘的白裙子,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了一件白衬衣和白色休闲裤。一尘不染的纯白,是时安不会选择的颜色。
他却丝毫不嫌弃小猫脏,稳稳托着它的小身子,由着小猫身上的灰蹭到袖子衬衣上。
“有吃的吗?”左慈唇角挂着柔软的笑意,是见面起时安不曾见过的。
她点了点头,从车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和一瓶水递了过去。
左慈眼睛亮亮的,伸手接过,拧开瓶子后往瓶盖里倒了点水,放在小猫鼻下,小猫先是伸出小舌头试探性舔了下,随即动作变得急切又迅速。
他又拆开火腿肠的包装袋,给它喂了半根。
季风向来不喜欢这类小动物,他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人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把食物喂给猫吃。
“你——”
他又准备开口嘲讽,时安仿佛后面长了眼睛一般,没头没脑问了句:“季风,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不是离你住的地方不远?”
季风闻言往外瞥了瞥,熟悉的路标一闪而过。他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也来了一丝兴趣,“西丰路,没错,不到五公里。当初我上下班都会开车经过这里。”
“是吗?”时安随意应和。
过了几分钟,约么是吃饱喝足生了些力气,小猫喵喵叫的声音欢快了许多。
左慈的手很大,几乎包裹住它大半个身子,他把它放在腿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梳理着它身上的毛,心情颇好的样子。
谁也没有预料到,小猫原本喵喵叫着,突然来了精神,从左慈腿上一蹬,灵活窜上中控台,紧接着又一个纵身越到后座,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季风怀里,在他腿上欢快地踩来踩去,还仰着小脑袋,冲他喵喵直叫。
左慈看到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季风低眉,忍不住嫌弃:“快把你的脏猫弄走。”
左慈没有吭声,只是伸手,捏着小猫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走,又顺手扔到自己脚边。
小猫可能有些困了,蹭到角落里,舔了舔爪子,安静卧在那里,也不再喵喵叫了。
车子绕着三杨路街道缓缓转到第二圈时,时安终于选定了自己的目标。她抬头,是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前竖立着一块白色的长方形门匾西城生物基因研究所。
左慈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轻缓,看样子是睡着了。
“她倒是心大。”季风十分无语。
时安倒觉得睡着的左慈像一帧温柔的画,让人不忍惊扰。
她放弃了一开始的打算,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竟然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怀疑,险些把无辜之人置于险境。
“你们留在这里,我进去看看。”她把车子停在马路中间,故意避开了高大梧桐树落下的树荫,阳光十分充足,充足的甚至有些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