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不放在心上,郑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可别不信,这位真是跋扈的祖宗,横行霸道惯了,听说她八岁就曾用鞭子抽死了太子的一位宠妾,皇上和太子都未追究!”
晏清皱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方才同样压低声音:“郑兄慎言。”
伤心了几日后,长乐感觉到后知后觉的尴尬,她堂堂公主,竟然恋慕上了一个有妇之夫,这也太不知廉耻,太落皇室的面子了。
还好,当时只有他们二人,没有第三人的存在。不然自己以后只能收到那些世家女郎们嘲笑而不是羡慕的目光了。
长乐躺在金丝楠木床上,懊恼的打了几个滚。
唉,也不知道另一个当事人会不会说出去,他的人品自己也不了解,如今后悔也晚了。不过...即使他说了,自己也不会承认的,还会让父皇治他一个污蔑公主的罪责。
现在想想,她前些日子就跟着魔了一样,竟然疯狂迷恋上了一个没见过几次的人!
翰林院那边也发现,最近小公主的尊驾不来喝茶了。他们内心是极为好奇的,但看另一个当事人还是沉稳淡定,做事一丝不苟,看热闹的心思也就淡了,毕竟,其实他们也明白,状元一般是不可能做驸马的。
不过还是感慨公主的年纪小,心思不定,估计最近又迷恋上其他事物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①
用过午膳后,听人说凝碧湖那边荷花开的正好,小公主便打算去那处泛舟。
今几个天放晴,内侍们早早就把竹筏给准备好了。
宫里头都知道小公主的习惯,她苦夏又爱玩儿,即使殿内置了许多冰,凉飕飕地,但她也不喜欢在那里呆着。所以凝碧湖这处阴凉的地方就成了她常去的。
长乐上了竹筏,熟练的撑起篙,让内侍宫人们都散去,然后轻轻一划,船便荡开很远,驶离岸边,驶向荷叶深处,原地只留下逐渐平复、波光粼粼的涟漪。
公主小时候调皮落了水,病愈后崔后便让宫人教她凫水,她水性很好,就像一条原本就生活在水中的鱼儿,甚至能在水下憋气一刻钟。所以内侍和宫人们并不担心,听从命令离开了。
长乐睡了饱饱的午觉,她脸上盖着圆圆的荷叶,感受不到来自头顶日光的刺眼,周围静悄悄,身下晃悠悠,当她醒来时,颇有一种不知今昔何夕之感。
她感受着微风的吹拂,鼻尖嗅着荷花的清香,并不想立即起身。
又过了一会儿,少女终于慵懒的揭开覆在脸上的荷叶,坐起身,舒展着身体。
夕阳将天空润染成一片橘红,像宫廷画师笔下的世界。
长乐眯起眼睛,打量周围,确定了木筏飘到了凝碧湖的东边,湖水引得是活水,再加上风的推动,竹筏是会随波逐流。
突然间,她的心扑腾扑腾直跳起来,那些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被时间埋在角落的感情化作缠人的枝蔓,极快冒了出来,迅速生长,丝毫不顾主人是多么绝望。
因为...她看到了近处的玉带桥上…站姿挺拔的年轻公子。
小公主身子往旁边一歪,栽下了竹筏。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南宋·范成大的《喜晴》
第18章 名垂青史
桥上长身玉立的郎君也瞧见了公主,其实,他刚望见飘荡的竹筏时,还感慨那人实在是会享受。
他待了有一会儿,抬脚准备离去,就和那人隔着并不远的湖水四目相对——是长乐公主。
他冲她恭谨行了礼,转身离开。却不料耳边听到“扑通”一声,待他重新回头,就看到木筏上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殿下?”
“殿下!”
他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去唤内侍和宫人又来不及,于是冷静又迅速的解下腰间的革带,脱下袍衫和乌皮靴,准备跳下去时,哗~的一声,从水下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是长乐公主,她双手撑着木筏的边缘,身子微微颤抖。
晏清站在桥上,眯眼打量她。她衣裳都湿了,贴在少女玲珑的曲线上,脸色苍白如鬼,沾着不知是被吓出的泪水还是湖水。
他不便多瞧,礼貌的微微侧身。声音仍是一贯的温和:“殿下,你可能自己上来?”
长乐就这么安静的、长久的瞧着他,并没有回答。
晏清又道:“殿下,若是可以,你撑着木筏先上来,水中还是有些凉的,我去唤宫人来帮忙。”
他真妥帖。这些日子,她特意让人打听了,并无人传长乐公主的闲话,她喜欢的郎君品行很好,就是已有家室,并且...不欢喜自己。
“晏大人,你去瑶华宫叫白鹭和云画过来吧。”
晏清听到她声音里有细微的哽咽,认为她约么是被吓到了。
他离开去唤人,但又担心刚才的事情再次发生,于是在路上寻到一个内侍,替他去瑶华殿传话,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他站的位置非常隐蔽,小公主并未发现他。直到瑶华宫的人抬着轿子接走了公主,晏清才默默离开。
长乐在宫人的服侍下沐了浴。
出浴后,云画端着冒着热气的姜茶等着,长乐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就这么托腮看着燃烧的蜡烛。
她还是喜欢他,可他已经有妻子了,公主之尊绝不会做小,若是真那么干,父皇估计会杀了自己,史书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
若是...他的妻子死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小公主自己都惊了一下,她唾弃自己的恶毒,但又消灭不了这个想法。反正自己是公主,为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这样是不对的,长乐很清楚。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
“公主,怎么了?”
“你去找人帮我做件事。”
看着公主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云画配合地附耳过去。
这日,长乐正在用膳时,云画进来了,挥退众人后,来到她身边,小声说:“公主,晏大人的夫人死了。”
“咳咳~”
云画的话并未说完,因为公主被含在口中的碧粳米呛到了。
云画赶紧把桌上的茶端给她,轻抚她的背部。
小公主呼吸平稳后,立马推开云画,提起裙摆,就如一阵风般,跑出了瑶华殿,顺着长长的凝碧湖一直往前。
云画吃了一惊,她在公主身后追着,觉得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但长乐公主从小上树下水,身体素质好的惊人,她一时半会儿还真追不上,只能看着那道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少女熟练的踏过翰林院的门槛,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郎君,不顾众人的行礼,她走到那人面前,气喘吁吁:“晏...大人,我...本宫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晏清跟着她来到了院前的小石山,这里并没有人。
小公主仰头看着他,急急道:“我没有杀你的妻子。”
晏清不知道她为何对自己说这句毫无厘头的话,不过她眉目焦急惊慌,一副生怕别人误会的模样。
见他并未回答,长乐又急忙解释:“我只是想了解下你...们的故事,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但我真的没想要伤害她,”怕他不信,她又急匆匆开口:“我发誓,若是存在一丝谎言,就,”
“殿下,”晏清打断她的话,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您在说什么?慧娘在一年前便去世了,那时,微臣还未来到京呢。”
可能是怕她听不懂,又解释:“慧娘就是我的妻子,殿下无需发誓,微臣可以作证,她的死和殿下毫无干系。”
长乐先是如释重负,不过,待消化完这个消息后,少女的唇角抑制不住的弯了起来,又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此时的开心,她极力忍耐。所以,脸上就出现了一个十分滑稽的表情。
当然,少女自己是看不到的。
“晏大人节哀,那个...你妻子肯定也不想你太过伤心的。”她矜持的缓缓开口,自觉恢复了皇家公主的仪度。
晏清的眉眼还是一片平和,即使谈论的是他去世的妻子,也未见他露出丝毫异色。
长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安慰是不合时宜的,便尴尬一笑。
晏清却不是个喜欢看人出糗的性子,他为人处事光风霁月,于是便淡淡一笑,十分礼貌当然也有长乐并不愿承认的疏离:“殿下要说的臣已经清楚了,殿下若无他事,臣就告辞了。”
长乐脸色臊红,她也明白自己可能搞了个乌龙,赶紧道:“你回去吧,我...本宫也要回去了,该用午膳了。”
晏清看着少女嘴边的一粒米饭,微微一笑,便告退了。
长乐被郎君的笑迷的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中毒越发深了。
“晏大人是江南人士,自幼父母双亡,是他大伯一家抚养他长大的。他大伯家境一般,也是种地为生,不过听说很疼爱这个弟弟的儿子,一直供他读书。晏大人的妻子是一年前过世的,当时晏大人还在学院读书,并未在家中,听说是上山采药的时候被狼吃了,现场只留下了染血撕碎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