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不凑巧了,想来是本宫与这曲子缘分不够吧。”
照君正朝门的方向走着,头都未回。书画打开门,她迈出后刚一转身,便和迎面走来的人四目相对。
“公主,我送您。”
青衫飘逸,温润如玉的公子先是看着她,视线随后又落在了她身后追出来的年轻贵公子身上。
这场景,若是在话本里面,有情人之间都要产生许久的误会和嫌隙,照君每次读的时候,都气恼于双方的不长嘴,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面色一变,急急解释:“不是你见到的这样,我们只是偶遇,对对,他妹妹约我来这里听曲,但临时有事,于是拜托自己兄长来告知我一声,我刚进去就出来了。”
照君耍了个小聪明,料定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还在里面喝了一盏茶。
正好这时,咿咿呀呀的曲子响起,带着缠缠绵绵尾调,似是为了证实方才的话。照君眼睛一亮,赶紧补充了一句:“连曲子都没听呢…”说完,她颇为矜持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明白了吧!”
她十分满意自己的临场发挥,满脸期待的等着对方的恍然大悟。
“殿下,臣晓得了。”晏清微微一笑,谦和有礼。
照君这才放下心来,目光落在他旁边的那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身上。
“殿下,这是臣的老师。”
“老师,这是长乐公主。”
老者听闻后,向照君行礼,照君并未阻止,坦然受了。老者直起身后,在众目睽睽下,她突然正身直立,双手交叠合于胸前,微微向后屈膝,动作优美流畅,但,这是一个标准万福礼的动作。
老者扬眉表示诧异,但也阻止不及,他看了眼身侧怔愣的爱徒,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公主折煞草民了。”他抚着花白的胡须说道。
照君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慎重:“您为朝廷培养了一个良材,为有功之人。”
目送那朵明眸皓齿,顾盼神飞的芙蓉花离开后,老者轻声感慨:“怀善,你的心乱了。”
“老师,学生初心,一如从前。”
“只期济国事,九死犹未悔。”
老者转头看他,念出了爱徒多年前对他所说的话。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少年,明明一无所有却抱负远大,自己当时也未曾当回事儿,岂料他竟一步一步行在这条路上。
晏清坦然和他对视,任他探究。老者发现,自己也有些读不懂这个学生了。
仅仅半年,晏清升任正四品的中书侍郎。他在仁宗的支持下,开始整顿吏治,重新丈量分配土地。改革轰轰烈烈进行了四年。四年后,国库逐渐丰盈,政事上虽远在千里之外亦朝令夕行。
直至此时,南周的群臣才后知后觉跟上晏清的思路,明白他那些举措的高明和先见。而这时,晏清已成是正三品的尚书,仁宗的心腹大臣,而他才刚过而立之年。
你感慨天才应如是?
非也非也,应称——国士无双!
晏大人生就一副仙人之姿,静立时如同一副明净清雅的水墨画,可手段偏偏强硬无比,态度坚如磐石,无论是勋贵捧着的祖制、或是来自上官的施压、抑或是同科的交情,只要是破坏政令,他一视同仁,化作一道惊雷,生生劈开了看似歌舞生平的表象。
这其中的艰难险阻,暗潮汹涌恐怕只有他本人知道,外人也只能看到这些年晏清被弹劾,遭遇刺杀,三入牢狱,受过鞭刑…
说来也讽刺,如此一个心性冷硬如石的无情之人,却让金尊玉贵、娇滴滴的长乐公主,生出了飞蛾扑火般的痴恋。
晏大人入狱时她为其四处奔走,晏清下值路上遇到刺杀,她就率着自己那御林军出身的府兵进行护送,晏大人遭流放之刑也是她跪于太和殿前一日一夜,方使得仁宗改了主意,由流放改为鞭挞三十。
如今,晏大人仕途亨通,年轻有为,而长乐公主,却生生从少女等成了一个古古怪怪的老姑娘。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是令人唏嘘不已。
仁宗心里五味杂陈,对晏清是又爱又恨,爱他经世之才,恨他有眼无珠。他是皇上,爱惜人才,但他,也是一位父亲——疼爱女儿的父亲。
他其实内心暗暗打定了主意,但凡晏清开口,他就同意这门婚事,打破驸马不能参政的规矩,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为人君所定,他也为人君,自然可以改。
可...唉,他只能在背后暗骂一番晏清,然后无奈叮嘱皇后给他们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寻觅驸马,一定要比晏大人还好的!
可能是目标过于远大,长乐公主以二十五岁高龄仍待字闺中。她的姐姐们都儿女绕膝,而她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
扒扒史册,皇室也不是没有终生未嫁的公主,但她们要么做了道士,志不在红尘,要么养了面首,荒淫无度。好嘛,现在又出现了第三种,爱而不得的,也算是丰富了公主本纪。
长乐公主跋扈,但不强抢民男,虽然...她内心无比愿意,但是她果真是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性子,既剽悍又胆小。说她胆小,是她极少开口说喜欢,但一言一行无不彰显;说她剽悍,是因为她已经吓走了给晏尚书做媒的第四波人…
不知是因为愧疚,抑或是感激,还是照君的纠缠让晏尚书对所有女子产生了敬而远之,无意续弦的想法。
总之,对这一切,晏清竟都并未说什么。
照君的古怪一度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她自己对这些倒是秉承着无所谓的态度,长乐公主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她生下来长到如今的年岁,所吃用和所见识的,皆是最好的,如今,她认为晏清是那个最好的良人,至此,一切其他的选择皆成了那个将就。
堂堂长乐公主,从不将就。
据说皇后听闻她这番话时沉默许久说不出话来,吃瓜的百官猜可能是被自己女儿的大言不惭气的。
而事实的真相是:崔后确实良久无言,但她的女儿眼睛是那样真挚又纯粹,她又怎么忍心责怪她。
所以她只是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告诉她:“照君,晏怀善走的是一条前途叵测的路。你这样美好,他或许不是不喜欢你,但他最喜欢的一定不是你。你如此执着,会受伤的。”
而二十五岁的长乐公主,尽管听懂了她母后的话,读懂了母后眼里深沉的悲伤,但她仅仅是洒然一笑,把头埋在了母亲的怀中,感受着背上那只温暖的手。
就让她在近旁守着他一辈子,看他干净圆满的名垂青史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名垂青史
照君二十六岁那年, 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
天顺三十一年,仁宗崩,太子即位, 改年号为大业,后世称其为灵帝。灵, 昏庸也。
仁宗可能不是一个好的丈夫,但他一定是一位好皇帝好父亲。
漫长的悲伤还未过去, 照君就明白了爹爹是皇帝和兄长是皇帝的区别, 何况今上和她并未同母所出。
于是, 她行事逐渐不似以往的张扬, 变得低调起来。
可能是当了许多年的太子, 被压抑久了,灵帝性子敏感多疑,偏偏耳根子又软, 于是风格便有些...难以言表。
灵帝即位半年后,太和殿上,数位老臣联名上奏, 一一罗列仁宗期间改革存在种种弊端,字字珠玑, 痛心疾首弹劾晏尚书损公肥私。
晏清立于文官之首,垂手敛目,静立如古松, 一身三品紫袍, 腰间系着蹀躞带, 勾勒清癯的身型。
出言弹劾的其中一位老臣是当朝国丈,另一位曾做过今上的老师。
满朝寂然。
灵帝有些坐不住了,他强自按耐住内心的忐忑和激动, 迫不及待开口:“晏爱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晏清终于抬眸,目光沉静如同静谧的湖水,仿佛能倒映出一切隐蔽的私心,嗓音平淡:“请陛下明察。”
在这样的目光下,灵帝眼神躲闪了一下,沉声下令让大理寺彻查,查明之前,令晏尚书暂卸职衔,于府中静候。
这其实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晏清神色未变,从容摘下官帽,在百官神色各异的注视下,离开了太和殿。
这一日后,晏清闭门谢客,杜绝了一切有心人的窥探。
但是,尽管他可以谢绝其他人,但唯一阻止不了也不能阻止的就是——长乐长公主。
照君身着利落胡服,一人一马,叩响了尚书府的大门。
门房开门后见是她,赶忙把这位和自家大人关系匪浅的祖宗迎进来,另招呼一人去寻晏清。
晏清在厅堂见到她时并不诧异,倒是照君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围着和平常并无二致的晏大人转了一圈,调侃道:“我以为你会躲起来偷偷哭鼻子呢!”
晏清笑了:“殿下说笑了。”
见状,照君拱手一礼,仪度翩翩:“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公子呆在屋内,岂不是辜负了大好春光?小弟欲邀公子泛舟湖上,共赏新荷,不知公子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