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氏笑着道:“现在庆州战事紧急,夫人他们自是顾不上蛮奴的。”停顿片刻,又道,“他们这是去给蛮奴挣前程呢,日后徐妈妈也能得依靠。”
徐氏寂寥道:“我都一把岁数了,不求娘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只求她平平安安就好。”
向氏却道:“夫人是有大志气的,一般的女郎可没有这个胆量去闯。我呀,盼着他们能闯出名堂来,日后蛮奴有个厉害的爹娘,我向氏也能跟着沾光。”
徐氏被这番话逗笑了,没好气道:“你的那点小九九啊,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向氏厚颜道:“哪个奶母不盼着小主子飞黄腾达呀?”说罢抱起王璨,道,“咱们蛮奴有厉害的爹娘,日后定会青云直上,过发达日子。”
王璨回应她,圆嘟嘟的脸儿,一双乌黑的眼睛,说了几句她们听不懂的语言,把二人逗笑了。
待到小家伙满周岁的那天,蜀地平昌王章显贵被杀,大军长驱直入,平定蜀地叛乱势如破竹。
消息传到垚州,余广凤比第一次听到蜀地被破开一道缺口的消息平静许多。
临州刺史张序来信,也认为很有必要在今年之内取庆州扩张势力与朝廷抗衡。
而此刻的庆州则陷入了鏖战中,江路凌在山里打造了兵工厂,所用兵器皆是上乘。
垚州兵讨不到便宜,也有点优势,那就是作战经验比庆州兵丰富,毕竟这两年一直在打仗。
蜀地被攻破的消息给黄鹏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只能硬着头皮干到底,没有任何退路。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打仗大多数靠肉搏战。
云梯攻城,箭雨满天,城内防守甚至还会泼烧开的金汁,也就是粪水。
一旦士兵被烫伤,后果不堪设想,因为容易感染,并且伤口极难愈合。
前线受伤的士兵被陆续抬到后方,血肉模糊,军医们治疗的手段简单粗暴。
为了防止伤口出血太多致死,有些甚至会拿烙铁烫伤口快速止血。
惨烈的嚎叫声弥漫在后方营帐的每一个角落,皮肉焦臭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一些心理素质不是那么过硬的士兵会崩溃大哭,有的看到会呕吐,或尿失禁。
医疗资源的匮乏,以及人命的轻贱,令这场攻城之战成为人间炼狱。
然而没有人能阻止它停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鸷杀过很多人,已经麻木了。十几岁就开始杀人,流浪,见过这世道的太多残酷与黑暗。
疲惫时趴在死人堆里喘息,庆州兵的顽强远超他们的想象,久久强攻不下,最后以挖地道的方式破城。
寻城池最薄弱的地方,白天没有动静,晚上挖地道。
直到腊月,扶咀城才被攻破,庆州兵退守至倪城顽强抵抗。
首战告捷。
之前从魏州收编来的新兵,弱些的则负责安置伤员,死亡的会登记名字,以便日后发放抚恤金。
有新兵年纪小,承受力差,受不了那些伤残冲击,抹泪想回家。
一位截了腿的老兵脾气暴躁,受不了那副弱鸡模样,骂骂咧咧道:“哭哭哭,哭个锤子!”
这一吼,把那新兵唬得不敢吭声。
老兵缺了条腿,心情本就不好,没好气道:“狗娘养的玩意儿,比娘们还矫情,既然这么怕事,还出来瞎造什么反?”
新兵嗫嚅道:“家里揭不开锅了。”
老兵皱眉,“以为出来造反就有饭吃了,简直天真!”
旁边的伤员接茬儿道:“老把头何必跟一个新兵蛋子置气,毕竟是没经过事的玩意儿。”
绰号老把头的老兵从鼻孔里“哼哼”两声,教训道:“这就受不了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种地呢。”
那新兵垂首不敢接茬儿。
老把头继续道:“朝廷烂透了,种地也养不活家口,还不如打死它丫的。”
这话把屋里的伤员们逗笑了,那新兵也笑了笑,老把头挪了挪身子,啐道:“光像娘们一样哭有什么用啊,你哭,朝廷就大发慈悲啦?
“他娘的那帮鳖孙,中原祸害完了又来祸害南方,谁惯着它了?得打,打到它服气为止!”
一人接茬儿道:“老把头说得是,得用拳头去打,朝廷才知道痛。
“那窜稀的玩儿,中原守不住,咱们南方也搞得乌七八糟。若有一天打到那陵都,非得把那帮权贵的头砍下来当夜壶使!”
“对对对,一群不干人事的混账东西,就该全部杀光。”
“嗐,我这老儿如今缺了一条腿,没用喽,只能盼着你们这些兄弟去出口恶气。”
屋里有六个床位,冬天冷,大家挤在一起相互抱团取暖唠嗑,有一个始终没有说话,老把头说他多半活不成了。
那新兵负责照料他们,还不信,结果第二天发现那位伤员都硬了,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死的。
外头来人把死去的伤员抬了出去,死的人多了,没有墓志铭,会集体焚烧挖坑埋了。
新的伤员又进这间屋来,躺到空余的床位上,他的腿和胳膊都断了,重新拿竹棍接过的。
军医例行过来看他们的伤情,实际上是抓壮丁来的赤脚大夫。
正儿八经的军医都在前线,忙得飞起,哪有空管他们。
恶劣的医疗条件,匮乏的药物资源,全靠命硬。
冬天要比夏天好些,伤口不容易捂臭。
那新兵渐渐还是适应了下来,尽管他才十七岁,硬着头皮学会给伤员们换药,清洗伤口。
周边也有村民被抓壮丁请过来打杂,比如清洗,劈柴,总有许多活计需要人处理。
接近年关的时候,蜀地再次传来捷报,三藩中灭了二王,蜀地大势已去。
汇州的梁元忠听到这个消息,忧心忡忡。
他都八十多岁了,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可是他还有后辈,害怕汇州的一切成为泡影。
曾孙梁聪见他面露愁容,也知道目前汇州的处境不太乐观,说道:“外头冷,太公回屋去吧。”
梁元忠回过神儿,“聪儿怕吗?”
梁聪摇头,“只要有太公和大父在,我就不怕。”
梁元忠露出几分无奈,“只怕我们梁家,要折在汇州了。”
梁聪平静道:“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死在家乡,也算无憾。”顿了顿,“倘若朝廷真打了过来,就算是死,梁家也要捍卫家乡故土。”
梁元忠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也到了该死的年纪,但聪儿还年轻,太公自是盼着你往后能好好的。”
梁聪道:“太公放心,阿娘曾给我算过八字,说我八字硬,能扛事儿。”
这话把梁元忠逗笑了,一边无奈,一边又只能接受现实,“你应该没太公命苦,八十多岁还得干活。”
梁聪笑着道:“王娘子得给太公涨工钱了。”
梁元忠摆手,“想都甭想,州府穷得叮当响,她只会画大饼哄人。”
年关难过,然而对汇州人来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几年他们安享太平,已经习惯了顶头有州府撑着。
在过年的头一天,城中家家户户备好年货庆祝新年。
倘若王玉筝还在汇州,那万家灯火里定有一盏是她的。
只是魏州的千疮百孔需要他们那些人去填补,而庆幸的是,倪城城破。
庆州再次兵败。
他们的手里又多了一份能与朝廷抗衡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无
第84章 蜀地平定王朝没落倒
正月初七,江路凌兵败于长野,在逃亡中被斩杀。
庆州正式被吞并。
为了防范朝廷,幕府下令调兵回城,只留黄鹏等人在庆州维持秩序,并派史道文过来辅助。
大军陆续撤离。
这一战各方协作,还算得上默契,牙将高少博和薛彬等人对李鸷这帮土匪印象不错。
离去那天黄鹏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终是忍了下来。
目送众人远行,李鸷站在身旁道:“庆州需要黄押衙主持大局。”
黄鹏苦笑,无奈道:“你小子就别安慰我了。”
李鸷看向他,“做了这么多事,想来余将军心里头也是明白的,黄押衙迟早都会回幕府。”
黄鹏平静道:“我若能回幕府,必当提携你一把。”又道,“薛彬都赞你有勇有谋。”
李鸷笑笑不语,他对幕府没有任何兴致,因为意味着被管束。
像他那样的亡命之徒,并不适合进“体制”内,与其跟他们那样进幕府,还不如跟王玉筝混呢。
当然,这些话他并未说出来,省得黄鹏误以为他想单干。
庆州打了这么久,地方上肯定是混乱的,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魏州好多了,始终有父母官在主事。
庆州幕府里的人尽数被杀,因为不需要幕府的存在了。
这一战,垚州兵折损不少,但也从庆州收编来不少兵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