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氏心中悲切,透着无可奈何,“好孩子,听娘的话,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我们心里头就踏实。
“赶紧走,趁着汇州太平,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黄溪月已是泣不成声,身处这个混乱的世道,她无力改变什么,甚至在某一瞬间,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随父奔赴战场。
蒲氏擦了擦泪,看向女婿衡阳,道:“大郎啊,阿渊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往后余生劳你善待她,只要你们夫妇好好的,我们守城才能安心。”
衡阳心中不是滋味,讷讷道:“阿娘,我们当该与你们共进退。”
蒲氏摇头,“汇州之战凶多吉少,我们折在这里是死得其所,毕竟是武将,死在战场上才是归宿。
“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们的希望,只要想到我们拼命守城,儿女便有生的希望,做什么都无所畏惧。
“一旦你们有个三长两短,那才叫要命。听我的话,明天就离开汇州,去长州避难,勿要让我们二老操心。”
她费了好一番口舌劝说,稍后王玉筝过来,问起垚州那边的情形,黄溪月如实告知。
王玉筝神色肃穆,背水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天黄溪月夫妇被迫离开汇州,前往长州避难。
临行前夫妻给蒲氏磕头,吴婆子拿帕子拭眼角,黄溪月落泪道:“阿娘保重,儿去了。”
蒲氏心中难过,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平静道:“汇州能守住的,我相信你爹。”
“阿娘……”
“去罢,路上小心些,咱们母女总有团聚的那一天。”
黄溪月哭着起身,吴婆子送他们出去。
蒲氏欲言又止,想对女儿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下了。
她能说什么呢,在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里,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送走夫妻后,不一会儿吴婆子折返回来,见蒲氏坐在窗前发呆,黯然道:“娘子。”
蒲氏回过神儿,幽幽道:“走了?”
吴婆子点头道:“走了。”
蒲氏:“走了就好。”
吴婆子叹了口气,“娘子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蒲氏缓缓摇头,“我能有什么打算,郎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吴婆子眼眶微红,不敢再多说一语。
城中风雨欲来,州府组织民兵把城外的粮仓搬进了城里,因为不知道守城到底要守多久。
不仅如此,城里的药房大夫全都做了统计,以便接替军医。
梁元忠备的棺材放在他的寝卧里,方便城破的时候躺进去。
他亲自备了寿衣等丧葬之物,抱着必死的决心陪樊城走最后一程。
汇州十一县,州府已经下达备战令,整个州里的老百姓无不埋怨。
衙门官吏是什么心思不知道,但地方百姓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不想安稳生活被打乱。
太泉这边的百姓对红巾军的态度亲和,因为他们不扰民。
李鸷等人在太泉布兵,随时准备迎敌。知道垚州那边会有逃兵来投奔,又备了营寨接迎。
县城里的百姓主动帮忙安营扎寨,兵民一体,空前团结。
有许多是从庆州那边收编来的兵,见此情形,颇觉不可思议,因为通常情况下老百姓都惧怕兵,但汇州不一样,口碑甚好。
他们才来驻扎没过多久,就接到垚州失陷,薛彬等大军退至乾州的消息。
途中陆续有伤兵逃亡过来,暂且在太泉落脚得到安置。
问起垚州的情形,无不惊恐莫名,说朝廷的石脂水厉害得很,一旦沾染必死无疑。
之前张昌他们一直在倒卖私盐,现在汇州战事来临,全都回来背水一战。
李鸷差他们出去打探朝廷的粮草存储位置和存放石脂水的地方,唯有断绝二者,才能从根源上击败这个庞然大物。
张昌是中原人,脸上的灼伤就是曾经被石脂水烧毁的,知晓它的厉害,说道:“那鬼东西,一旦站染上就甭想活了,老子这条命当年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可不容易。
“话又说回来,虽说石脂厉害,也不是不能克它,若是老天爷开眼,吹它一股邪门歪风,保管让朝廷兵自讨苦吃。”
李鸷没好气道:“这都什么季节了,你他娘的当是春日么,放纸鸢?”
张昌撇嘴,“万一咱们红巾军走狗屎运了呢?”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李鸷啐道:“合着去请个巫师来,学那诸葛神算求东风杀敌,尽会鬼扯。”停顿片刻,“明儿一早就出去打探,切断粮草才是正经事。”
张昌点头,“知道了。”
李鸷给他们画大饼,“若是这一战打赢了,咱们兄弟定要杀到那金銮殿去,把那帮权贵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到时候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张昌两眼放光,做白日梦道:“南方算个鸟,还得北伐!打回咱的老家去,那才叫光宗耀祖!”
李鸷笑道:“还北伐呢,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土匪们分工合作,他们不仅要守城,还要组队出去打游击战。
这是张昌等人的专长。
相较而言,黄鹏等人干的大部分都是团队作战模式。
但土匪们的思维方式跟正规兵还是有区别的,喜欢小组突袭搞游击战。
这种最贱了,来得快也撤得快,随打随走,以灵活为主,就跟苍蝇一样不停骚扰,却很难逮着。
就算逮着了,也只是数十人的团伙,意义不大。
论起邪门歪道,他们那帮人最是擅长。
作者有话说:无
第87章 太泉失守正文倒计时
待到入秋时节,越来越多的垚州兵退到了汇州境内,被太泉接住。
朝廷大军压迫而来,薛彬等人节节败退。
之前垚州有四万兵驻军,因内乱和败退,排除战死的,俘虏的,逃跑的,只剩下一万多兵退至太泉,简直惨不忍睹。
垚州兵败,导致乾州等地如同人间炼狱,百姓四散逃离,纷纷往汇州境内过来。
太泉县城不敢接纳,事实上整个汇州都处于备战状态,不敢轻易接纳难民。
退守过来的薛彬满脸憔悴,带着亲信旧部犹如丧家之犬,颓靡至极。
先前他们打庆州曾有过协作,李鸷也很关心这群曾经作战过的战友。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薛彬想起程瑜叛变的那天夜里,红了眼眶,喉头哽咽道:“程瑜那挨千刀的贼子,藏得极深,丝毫未见异常。”
提及余广凤被刺杀的过往,黄鹏听得咬牙切齿。
内乱中余家人尽数被屠,因着变故来得太突然,应对得狼狈至极。
余广凤受重伤后,实际上只熬了四日就不行了,还是杜远威他们怕军心溃散,选择秘不发丧。
而现在杜远威和史道文也在节节败退中一个被杀,一个生死未卜。
从薛彬嘴里了解到朝廷大军的作战情况,李鸷意识到光靠守城是守不住的,得打七寸。
也在这时,之前派出去的张昌回来告知朝廷大军的动向,很快就能逼到太泉了。
李鸷问起之前运送到垚州的粮草情况,薛彬说撤离时就已经烧毁了,断不能留给敌军。
黄鹏一边心疼一边又无可奈何,若是那些粮草落到朝廷手里,他们只会死得更快,因为打仗不仅是拼的兵力,还有后勤供应。
李鸷心中有谋算,当即把张昌这些土匪召集到一起,守城有他和薛彬、黄鹏这些将领,土匪们则组队出去打游击战。
四十人一组,挑各有专长的人员,把他们放到外面,既能及时传递信息,同时还要打蛇的七寸,专门干损毁敌军粮草,破坏后勤的祸事。
以前他们干私盐贩子时就是小团伙作战,驾轻就熟,又都是共事了十年以上的土匪,相互间的默契也不错。
胡冲蠢蠢欲动,说道:“这差事可比守城好使,大当家只管放心,哥儿几个定不会给你拖后腿。”
李鸷严肃道:“你们若不给力,我这颗脑袋只怕是保不了几日的,光靠守城哪里守得住石脂水的猛攻。”
孙三郎:“咱们得想法子把那玩意儿焚毁才是。”
钱江:“是这个道理,一旦烧起来,谁也扛不住。”
李鸷:“所以才放你们出去干祸事,若事情越顺利,我李鸷的项上人头就能多管几日,若是不顺,还得等你们给我收尸。”
张昌道:“大当家别说丧气话,我们心里头知道该怎么做。”
李鸷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就出去,若这一战打赢了,咱们这帮土匪必做那开国功臣。”
胡冲嘿嘿笑道:“到时候大当家的就去做那皇帝。”
李鸷啐道:“发什么白日梦,老子大字不识,只怕做两天就得垮台。”
胡冲:“那就让王娘子去做,她懂治理,肯定没问题。”
张昌:“娘们也能做皇帝?”
胡冲:“娘们怎么就不能做皇帝了?”又道,“就是要气死中原那帮王八羔子,待日后北伐,让一个娘们去打他们的嘴巴子,那才叫羞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