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走远后,彩云才偷偷扭头看了一眼。
起先刘敬还以为王玉筝又像上回那样抱怨,哪晓得这次居然是正儿八经想捅娄子。
那女郎说话轻言细语,就着账本上的明细问他,说她不懂这笔账目的花销。
账本上每一笔汇总都会落下刘铭的印章,表示他曾审核过,报账人也会留下名字,以便日后查询。
刘敬看过记录的明细后,颇觉诧异。
那批撤换过的织造器具按当时的报价确实稍稍高了些,但也在合理的范围内,至少表面上如此。
让刘敬意外的是,王玉筝是外行,又是怎么发现它存疑的?
“嫂嫂是对这笔账目有疑问么?”
王玉筝点头,解释道:“我看过往年的织造器具,一些是新添置的,一些则是修缮的花销,对它们记的账目有印象。
“而这批采买的记录好像比前头的要高些,我不清楚它们的行价,只是结合往年的账目发现它存在的疑惑。”
听她这般解释,刘敬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细,夸赞道:“嫂嫂心细,你的质疑有理有据。”又道,“这批小花楼机记的账确实要比我们织坊采买的高些。”
王玉筝试探问:“要高出许多吗?”
刘敬答道:“高不了多少。”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拿着账本不知在想什么。
刘敬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表情,想起她曾说过赵氏不信她,婆媳二人多半有隔阂。
他想借她的手生事,故意提醒她道:“其实织坊里最好的活计莫过于采买了。”
王玉筝抬头看他。
刘敬意味深长道:“不论哪行,采买都算是肥差。”
王玉筝没有说话,她又不傻,知道他是在提醒她干采买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
见她不说话,刘敬继续道:“若嫂嫂需要什么帮衬,只管开口。”
王玉筝垂眸,似乎有些犹豫,故意道:“我虽对这笔账目存疑,却怕阿娘说我多管闲事。”
刘敬怂恿道:“嫂嫂既然学看账了,日后自当会接管织坊商铺的营生,若无视它存在的问题,以后只会愈演愈烈。”
王玉筝露出优柔寡断。
刘敬巴不得她搅浑水跟赵氏闹矛盾,又挑拨离间道:“当初嫂嫂进刘家来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堂兄不在了,堂伯母年事已高,嫂嫂难道不想掌家吗?”
王玉筝抿了抿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刘敬再接再厉,“嫂嫂不熟悉这行也没甚关系,阿奴虽说不算精通,但也知晓一些,若嫂嫂用得上阿奴,只管开口便是。”
王玉筝缓缓抬眸睇他,一双杏眼里含着欲言又止的娇怯,“阿奴信得过吗?”
刘敬看她的眼神黏糊糊的,说好话道:“只要嫂嫂不嫌弃,阿奴自当愿意为你效劳。”
王玉筝迟疑了片刻,才嗔怪道:“你们刘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堂兄欺我娘家无人,你刘敬看我是寡妇,也想来占我便宜。”
“嫂嫂……”
王玉筝“哼”了一声,不痛快地转身走到窗前,生闷气。
刘敬果然跟了上前,站到她身后解释道:“嫂嫂误会了,阿奴没有这个胆儿。”
王玉筝不信,歪着头问:“那你何故这般对我献殷勤?”
刘敬替自己辩解道:“嫂嫂进刘家后发生的事,我们这些亲房都看到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堂伯母脾性强势,宗亲都知晓她不易相处,嫂嫂作为她的儿媳妇,可见其处境。
“有时候我阿娘都替嫂嫂不值,说你年轻模样也生得好,堂兄算不得良配。
“嫂嫂也知道我们家的秋月是女郎,自盼着女郎家能寻得好姻缘,得夫家厚爱。我阿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因为养了女儿的缘故。”
这番冠冕堂皇的解释王玉筝心中不屑,面上却露出舒坦,似被哄高兴了。
见她不那么抵触,刘敬继续说乖话哄她,“嫂嫂生得俊,且又聪明,进刘家受的委屈自然不能白受,你若不能掌家,实在可惜了先前吃的苦头。”
王玉筝认真地看向他,刘敬垂首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道:“我确实心有不甘。”
见她咬钩,刘敬暗喜,循循善诱道:“嫂嫂是主母,家中的一切,当该都是你的。”
王玉筝这才展露些许笑容,“你当真愿意帮我?”
刘敬表衷肠道:“阿奴甘愿为嫂嫂效犬马之劳。”
王玉筝明明很高兴,却装作平静的样子。
刘敬察言观色,笃定她对自己又信任几分,盘算着下次尝试肢体接触,试探她恼不恼。
外头的徐氏行事谨慎,说有婢女来寻,刘敬知趣离开。
离去时王玉筝故意喊了他一声,刘敬回头。
王玉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冲他腼腆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嘴角露出小酒窝,引人遐想连篇。
刘敬心情愉悦,克制着内心的狂喜,由徐氏领着出去了。
待二人彻底消失后,王玉筝才回到屋里拿起账本盘算起来。
起初她不太确定小花楼机的行价,现在经刘敬过目后,可以笃定蔡来福有问题。
就拿他开刀立威好了。
第二日王玉筝把以前修缮织造器具的字据和采买的账目明细报给了赵氏。
当时赵氏在逗孩子玩儿,听到她说起存疑并未放到心上。
“这两年的账都是二郎过目审查的,且皎皎说的那笔账是蔡来福上报,他是刘家的忠仆,应该没什么问题。”
王玉筝道:“我初初学看账,也不太熟悉,出了纰漏阿娘别怪罪才好。”
赵氏倒也给她面子,“放那儿罢,待我空闲了看一看。”
王玉筝应是。
婆媳二人又唠了阵儿家常,赵氏提起刘敬,对他的印象极好。
说他为人敦厚,行事也沉稳,知晓织坊里的工序,若王玉筝有什么不懂的都可问他。
王玉筝顺着她的话头道:“阿奴堂弟确实挺好。”
赵氏笑眯眯道:“他品性良善,行得正坐得端,是宗族里最实在的孩子。”
王玉筝知道她安的心思,轻言细语道:“皎皎如今是孀妇,就怕旁人说闲话。”
赵氏摆手,“家里到处都是丫鬟婆子,谁若说闲话坏你名声,我撕烂他的嘴。”
王玉筝这才松快了些,“有阿娘护着,我便自在许多。”
婆媳二人阳奉阴违,你来我往的,只想算计对方。
侍奉茶水的彩云偷偷瞥王玉筝,想到方才赵氏夸赞刘敬的话,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稍后王玉筝回韶光院,路上徐氏道:“也不知老夫人有没有把账目之事放到心上。”
王玉筝淡淡道:“我也吃不准她的态度。”又道,“她若聪明,当该明白家鼠的厉害。”
那赵氏吃不得亏,若是让她放权或用刘家的钱银,那是万万不行的。
但清查家鼠就另说了,伤不了根基。
打蛇打七寸,王玉筝从账簿上着手的思路是明智的,因为不伤财。
就算伤人,也伤的是旁人。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婆媳俩算计,蔡来福遭遇飞来横祸。
早先织坊里的人们得知王玉筝要查账,想着她是当家主母,还以为赵氏放权让她插手营生了。
哪晓得查了许久也没见什么名堂来,以为她虚张声势。
谁成想赵氏过了三五日翻看王玉筝提出来的疑惑,真看出了问题来。
她当即把许管事叫来,让他着手清查蔡来福曾经的账。
许正意也是个人精,知晓蔡来福的底细,试探问:“老夫人是只查这笔吗?”
赵氏皱眉道:“全查,把往年他在织坊里的账目都查一遍。”顿了顿,“包括铺子里的账。”
许正意心想娄子捅大了,只得硬着头皮应是。
得了老夫人的令,他去了一趟韶光院,拿涉及到蔡来福的账本。
平日他在刘宅颇受敬重,故而徐氏见他过来,态度和气。
许正意对主仆的评价有所保留。
当初刘铭被土匪绑架,王玉筝用商铺和别院做条件一事他都清楚,知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
现在查账又拿蔡来福开刀,要知道蔡来福跟了刘老太爷多年,若是被拉下马来,日后刘家只怕要变天了。
作为刘宅的老人,许正意的求生欲极强,不想招惹瘟神。
同徐氏道明来意,由她领着前往书房。
院里极其清静,粗使奴仆只能在外头,没有徐氏的吩咐是不能进王玉筝的活动范围的。
拿到需要的账簿,许正意跑得飞快,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人是自己。
徐氏送他出去后折返回来,心情非常高兴,说道:“还好老夫人上了心。”
埋首于账簿中的王玉筝没有什么反应,徐氏上前道:“娘子难道不高兴吗?”
王玉筝:“我高兴什么,若蔡来福真遭殃了,织坊里的人只怕要把我当夜叉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