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尉“唉”了一声,发牢骚道:“咱们明府也不容易啊,朝廷军用开支大,一层层压下来,全得让县里头想法子。
“可是地里头刨食的老百姓,养家糊口就已经不容易了,加重徭役也实在不忍。”
他就目前县衙里的情况念叨了一阵儿,反正就是哭穷。
王玉筝小心翼翼附和,明面上也不得罪。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她并不想自讨苦吃。
稍后把张县尉送走,王玉筝回到偏厅,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谁都不喜欢被人找上门要钱。
徐氏皱着眉头,不满道:“那什么刺史生辰,与我们这些商户何干?”
王玉筝觉得脑壳痛,“中州刺史四品官呢,那马县令才几品官,自要送礼巴结着些了。
“送礼的钱银少了拿不出手,咱们这些商户不就是现成的库房么,若不乐意,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徐氏:“那娘子是要筹款吗?”
王玉筝:“不然呢,让我一家出不成?”当即道,“差人走一趟二房那边,我同他们商量商量。”
下午刘家宗亲过来一趟,王玉筝同他们说起张县尉亲自来刘家提及马县令送礼一事,胡月贞牢骚不断。
州府就在樊城,马县令的面子自要给足,刘礼国无奈道:“数百两是少不了的。”
胡月贞听得跳脚,“送这么多,怎么不去抢啊?!”
刘坤受不了她一惊一乍,“不然呢,堂堂四品官的生辰礼,几十两当打发叫花子么?”
王玉筝也接茬儿道:“马县令受人家管,政绩考核都握在州府手里,想要升迁,自要塞些钱银出去的。”
胡月贞听得肉疼。
刘礼国道:“那些多钱银,侄媳妇还是召集织造坊的人们过来协商怎么筹款,总不能让我们刘家担着。”
王玉筝点头,“我明儿就送帖子,城里数十家作坊,总能凑齐把这事应付过去。”
几人商议一番,都是先看看其他织坊的态度在议。
晚上王玉筝还在写请帖,李鸷从窗户钻进来,见她伏案书写,上前道:“这么多请帖,你得写到什么时候?”
王玉筝头也不抬,“许管事去了庄子里,可不得我亲自动手了。”
李鸷坐到一旁,随手拿起一份请帖,问道:“是为刺史生辰一事?”
王玉筝微微停顿,打趣道:“你也掏钱了?”
李鸷无奈道:“王娘子不是想把团伙做大吗,樊城是你的根儿,想涉足当地的私盐买卖,自要把衙门里的那帮差役喂饱,他们才会替你通风报信,防止被一锅端。”
王玉筝抿嘴笑,“觉悟倒挺高。”
李鸷翻了个白眼,好奇问:“你们这帮商户准备筹多少钱银送去?”
王玉筝:“五百贯少不了。”
李鸷点头,“也差不多了。”
王玉筝放下笔,“当官的比干私盐买卖还赚。”
李鸷不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四品官的买卖,你是没见过京官办的宴席,那才叫排场呢。”
王玉筝挑眉,“李大爷还去过京城?”
李鸷:“去过。”顿了顿,“打进去的,待了两天就被赶出来了。”
王玉筝失笑,觉得他还有点冷幽默,“起义打进去的?”
李鸷应道:“对,待了两天就被打出来了,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脑袋得挂墙头。”
说起那场农民起义,他夸大其词,表情颇有几分滑稽。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许多跟他一样混饭吃的流民,毫无组织纪律,哪里经得起正规军打压。
这样的起义他混过好几场,都是捞了财物就跑,不会真去拼命。
两人难得的心平气和说起过往,王玉筝一边写请帖,一边同他说话,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待最后一份请帖写完,王玉筝才放下毛笔,觉得肩膀酸软,李鸷给她按揉肩颈。
力道舒适。
王玉筝觉得肚子有些饿,吩咐小厨房那边备点夜宵来,是醪糟丸子。
蜂蜜的甜与桂花的清香融合到一起,丸子糯叽叽的,王玉筝喜爱那种口感。
李鸷不喜欢甜食。
王玉筝道:“这世道太苦,就得吃些甜才好。”
李鸷:“穷人是吃不起甜食的,你用的蜂蜜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就极其昂贵。”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我自个儿挣的钱,就要吃好穿好用好。”
李鸷“啧”了一声。
王玉筝忽地抬头看他,问道:“你们目前的团伙有多少人?”
李鸷:“四十多人。”
王玉筝嫌少,“能给我做到数千人吗?”
李鸷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岔了,问道:“你说什么?”
王玉筝:“我想要数千人的团伙。”
李鸷:“……”
真他娘的是服了,她当是去菜市场买瓜么?
数千人的犯罪团伙,可以直接起义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吃瓜群众:有没有可能,她真的想造反?李鸷:???啥?
第50章 被女人包养忒有颜面
李鸷满腹牢骚,愈发觉得她离谱,“你知道数千人是什么场面吗?”
王玉筝头也不抬,上学时一个班五六十人,一个年级的人数而已。
“我又没让你一下子搞这么多人出来,今年数十人,明年上百人,后年数百人,最好是把汇州周边的私盐都笼络到一起,地方若是发生民乱,也好及时应对。”
李鸷冷不防笑了起来,“我看是你想搞民乱。”
王玉筝:“瞎说,好端端的我生什么乱子?”又道,“我这是自保。”
李鸷不想跟她扯。
翌日那些请帖陆续送了出去,三日后织坊同行聚集到刘家商议给马县令筹款送礼一事。
人们牢骚不断,个个都哭穷。
王玉筝坐在上首,说道:“那蒋刺史生辰,马县令送礼总不能太寒碜。
“在座的诸位都是樊城里的商户,平日织坊难免要跟官衙打交道,送礼之事,还得有劳诸位合力筹款应付过去。”
一商户道:“咱们干的都是小本买卖,原本织坊就是薄利,实在难拿啊。”
刘礼国道:“这事若做得不够漂亮,只怕日后花钱的时候还会更多,谁家受得了衙门频繁来人周旋?”
此话一出,那商户闭嘴不语。
王玉筝道:“大家挣钱也不容易,不若这样,场子大些的就多攒些,如何?”
邹家生丝作坊倒是爽快,生意场上的老油条了,知道没得选,主动道:“我们家可筹三十贯。”
王玉筝:“那我领头筹四十贯。”
刘礼国道:“我这儿可筹三十贯。”
刘坤接茬儿道:“我家筹二十贯。”
四家人当场能筹得一百二十贯,算是开了个头。
于是陆续有人报数,王玉筝命人备笔墨,刘坤亲自记录下来,把各家的报数做了个统计。
这家出点,那家出点,五百贯筹集得还算顺利。
尽管人们心中不大痛快,却也晓得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就像刘礼国所言那般,衙门差役来跑两趟,就够得去应付了,他们并不想跟那帮流氓掰扯,不但费精力,还费钱。
现场确定了筹集的款项数目后,王玉筝道:“明日我就会差人去各家收取钱银,还请各位多多体谅。”又道,“至于送到衙门,诸位愿意同去的,可一并过去。”
刘礼国道:“索性在场定下人选,相信谁的就选谁。”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最后选了两位,一位是邹家的邹顺辉,一位是高家织坊的高利洪,觉得他们的为人不错,算是一个见证。
商定之后,小关接下了筹钱的差事,第二日让他去各家拿钱。
筹钱一事也折腾了五日才全部拿齐,把钱银送到汇通柜坊兑换成黄金,共计五十两。
去衙门打听到马县令在时,几人才一起去拜访。
那马县令生得矮胖,圆脸,八字胡,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王玉筝心中不屑,一个能跟土匪勾结的父母官,能是什么好东西?
邹顺辉先开的口,说听到蒋刺史下月生辰,商会里特意备下薄礼,劳烦马县令代送。
王玉筝说乖话道:“这些年樊城的织造能有今日的繁荣,全仰仗官衙的扶持。
“蒋刺史廉洁,我等有一片诚意,却又怕他拒礼,还请明府替我等代为转达这片感激之意。”
她违心说了许多拍马屁的话,马县令连连摆手,怎么都不收。
邹顺辉和高利洪一唱一和,费了不少嘴皮子,马县令才无奈应下替他们转达这份孝敬。
之后又坐了好一会儿,三人才离去。
走到外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照不宣压下翻白眼的埋汰,便各自散去。
那马县令打开送来的木盒,里头的金条摆放得整齐,他拿到手里掂了掂,表情是满意的。
这个时代一斤是十六两,五十两黄金得有三斤多些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