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断臂处刚刚长出来的新骨再次断裂,碎成几截,掉在地上。
他的灵根开始燃烧,不是被外力点燃,是他自己在烧。
他把灵根当成了燃料,把所有的灵力、所有的生命力和执念,全部点燃,化作一团炽烈的白光,冲向那面气浪墙。
白光和气浪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沐影被震得耳膜出血,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见魏黎之用最后的力量,把爆炸的气浪紧紧裹住,不让爆炸外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紧跟着,气浪火球朝城外飞去。
他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四肢扭曲,脊背上的皮肉几乎烧光,露出白森森的骨架。
沈沐影冲出了结界,追着那道气浪而去,纵身起跃,抓住了魏黎之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皮肉了,只剩骨头和几根残存的筋腱,因为裹着全部的爆炸气浪,温度极高,很快把沈沐影的掌心肉烧成黑炭。
但她并没有松手,紧紧抓住。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要保护我?你不可能对我有感情!你一定有别的目的!可什么目的要你牺牲自己?你给我回来!你说清楚!”
魏黎之看着她,嘴唇还在动,但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而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手心里滑出去,魏黎之的身体被气浪卷着,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光点消失在城外。
在城外很远的地方,砰一声爆炸,天地为之一震,而后归于沉寂。
沈沐影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
她的手指间空空荡荡,只有风从指缝里穿过,凉得刺骨,她望着掌心的一团焦肉,整个人完全愣住。
魏黎之的灵剑还插在青石板里,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最后,整把剑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散落在空气中。
剑灵最后一声哀鸣还在耳畔回响,渐渐消散在风里。
灵剑碎了,剑灵死了,魏黎之也死了。
沈沐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粉末,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利用的人,是那个被植入记忆的傀儡,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算计的可怜虫。
她以为魏黎之是加害者,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工具不会在最后一刻松开她的手,不会为了她去死,不会在死前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不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骗了她?
对不起利用了她?还是对不起没能陪她走到最后?
沈沐影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素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水云舟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还牵着的手慢慢松开。
浊气之盾在最后一波爆炸中彻底碎了,但他们还活着,身上虽然多了不少伤口,但骨头没断,命还在。
素汐看着沈沐影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恨魏黎之,恨他对自己的背叛,恨他的欺骗和利用。
可此刻,看着沈沐影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灵剑粉末散落一地,她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变得很轻,像烟一样,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走过去,在沈沐影身边蹲下来。
沈沐影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她看着素汐,嘴唇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素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怎么知道?”
“他不可能爱我,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顾成峰设计的……是汤英安排的……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
沈沐影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工具不会为了我去死……工具不会在最后一刻松开我的手……工具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素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爱他吗?”
沈沐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魏黎之的时候,想起他在副本里一次次救她的时候,想起他牵她的手、抱她、亲她的时候,想起他说“我愿意为了你去死”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那些感情是被植入的,是假的,是设计。
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素汐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转身看向水云舟。水云舟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的。
“夫君。”素汐说。
“嗯。”
“魏黎之死了。”
“嗯。”
“他的灵剑碎了,剑灵也死了。”
“嗯。”
素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也有一天,为了我去死?”
水云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不会。”
素汐愣了一下。
水云舟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活着。”
素汐:“……呵呵,你还没人魏黎之爱沈沐影那样爱我。”
水云舟一脸认真:“每个人爱的方式不同。我爱你,若你一个人独自活着,是不是太痛苦了?”
素汐解释说:“我并不是那种做寡妇会痛苦的人。”
水云舟:“可你一个人带孩子,是不是太辛苦了?”
素汐代入,打了个寒颤:“夫君说得对,你要是爱我,就保证自己跟我一起活着。”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晦暗的天又清朗起来。
那些诡异的触手没有再出现,那些融化的人形也消失了,整座四方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素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沈沐影伸出手。
“走吧。”
沈沐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她没有接素汐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把怀里那包灵剑粉末拢了拢,塞进衣襟最深处,贴着心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水云舟走在最前面,红发已经褪回了黑色,但发梢还残留着几缕银白。
素汐跟在他身后,左手牵着水云舟的衣角,右手搭在黑金短刀上。
四方城的街道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两旁的店铺还在,旌旗还在,甚至那些糖葫芦摊上的糖葫芦还在,红彤彤的,在晴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素汐的腿开始发软,久到旭东云的小脸从煞白变成青白,久到水云舟的发梢那几缕银白又悄悄蔓延了几寸。
然后,路到了尽头。
一堵城墙横在面前,青砖灰瓦,高约三丈,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和城外那堵墙一模一样。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裂缝,连一个可以攀爬的凹槽都没有。
素汐伸手摸了摸墙砖,冰凉的,潮湿的,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肤。
“死路。”水云舟说。
素汐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沈沐影。
沈沐影站在三丈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手还在发抖,从魏黎之死后就没有停过,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敲。
“沈沐影。”素汐喊她。
沈沐影抬起头。
素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来四方城,是为了找人吧?老实说,为了找谁。你要是不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这门不会出现,我们也会一直困在此处。这一次攻击我们躲过,下一次就未必了。”
沈沐影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素汐,又看了看水云舟。
“顾长明。”沈沐影说,声音沙哑,“我们来四方城,是为了找顾长明。”
素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明是谁?”
“我不知道。”沈沐影摇头,“汤英死前说的。她说四方城隐居着一个人,只有他能救她,也只有他能杀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来这里,就是想找到他。也许他能告诉我,魏黎之到底被植入了什么记忆。可是现在,呵,见到他又如何呢?”
素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阴冷的笑容压根不像是她。
“你没有看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搭上了黑金短刀的刀柄,“沈沐影,你说你来四方城是为了找顾长明。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需要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