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南望着她的身体,被血虫啃得只剩一半,握着那只尖锐的笔,哭得泣不成声。
刀池戈太痛了,只能用说话来缓解痛苦。
“书生,你说,他们这些恶人,以后会不会下地狱?我相信会的,天道不会瞎眼!”
钦南拿着笔靠近她:“刀姐,让我杀了你,让我杀了你……”
刀池戈用尽全力,呵斥他:“不要让我的血,污了你的丹青手!转过身去,闭上眼,不要再看。这些血腥画面,不该是你看的!”
钦南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哭道:“刀姐……是我连累了你,我就不该去报案,如此便不会将你牵连进来。对不起,对不起……”
刀池戈却笑着说:“我不后悔这一遭。起码,我找到你了,也找到了幕后凶手。我……来这里……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她最终没了声音。
钦南不敢抬头去看。
良久,地上只剩一摊血水,和一枚奇怪的铁制符箓。
钦南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将它藏在了书籍之下。
……
一道白光袭来,画面陡转。
素汐再睁眼,自己变回了人身。
而她与曹星刃,已经回到原位,她们依旧杵在八卦阵中央。
只是四周却没了那八个黑衣人,一片空荡荡。
素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曹星刃身上,她吓得往后一退。
这哪里还是女捕快刀池戈啊!这分明就是星刃阁刀宗的长老,曹星刃啊!
“……”素汐手按在后腰的短刀上,又往后退了一步:“曹星刃!”
在素汐叫出她名字的刹那,曹星刃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奇怪。
傀儡素汐在奇门中挑破她的身份,应当是违反了奇门规则,可奇怪的是,四周压根没有任何触手袭击素汐。
不过很快,曹星刃注意到四周浊气比方才进来时,更加浓郁。
曹星刃在幻境里被折腾,虽然没有切身实际的疼痛感,却也如素汐一样,目睹了刀池戈所经历的一切。
她身躯发软,定了定神,根本无暇理会素汐,谨慎打量四周。
她看见阵眼时,素汐依然走到那阵眼跟前。
素汐一脚踩中正中央的八卦阵眼,足尖碾过地面繁复交错的符文,旋即蹲下身。
她的指尖饶有兴致拂过那道凸起的乾字纹路,刚刚触及,地面发出嗡一声轻颤。
青黑墨光骤然从纹路里漾开,如活物般,顺着她的指腹攀缠而上。
周遭翻涌的浊气,霎时间,呼啸着朝阵眼疯狂集聚,在半空中凝成一团旋转的黑雾。
洞外的诡异们像是受到召唤,瞬间停止了对修士的攻击。
它们死死抓着南麒南怡兄妹的四肢,将二人吊在半空拖曳着,带着他们,一窝蜂地冲破石门,涌入了密室。
兄妹二人在半空挣扎,骨骼被扯得嘎吱作响。
南怡的惨叫声被诡异的尖啸声掩盖。
而那些诡异歪歪扭扭排成一队,发疯似的,朝着阵眼撞去!
素汐看得直蹙眉,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那些小老头满脸褶皱,模样实在丑得骇人,她委实不忍直视。
曹星刃不知何时,来到素汐身边,她问:“这是怎么了?”
“你问我?”素汐扭头看她:“你是仙宗长老,问我一个凡人,是不是太奇怪了?”
曹星刃沉吟片刻后,看着她说:“都说你不仅承袭了素汐的怨气,还承袭了她的记忆。你若有她的记忆,应该比我博学。”
“哦。”素汐扭回脸,视线落回阵法中央。
等邪祟减少,她这才注意到,上空还有两个人。
因为浊气已经浓郁到了一定程度,素汐的眼睛,看到了这些诡异,以及修士的本来面目。
好巧不巧,她也认得,南家的两个年轻后生。
他们的灵根透着晶莹的光泽,灵韵充沛。
她才死了十年,这两人,居然已经破境元婴!
南怡破境元婴,倒情有可原,毕竟用了窃才术,偷了了不少书生的才气,杀了不少人。如此邪修手段,不破元婴境才是奇怪。
只是,南麒为何会破境元婴?
难道,那小子真是南家千年难得的好苗子?
素汐的视线重新落回阵法中央,那些前赴后继撞入阵眼的诡异,在墨色浊气中扭曲翻涌,竟凝聚成了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
黑雾翻滚着收缩、凝实,轮廓迅速勾勒出人形。
一张熟悉的脸,缓缓在雾气中浮现。
那是,刀池戈!
她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煞气翻腾,抬手便是一刀狠狠劈向地面。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刀风裂石穿金,整座洞穴瞬间剧烈震颤,石壁崩裂。
石屑如暴雨般簌簌坠落,众人脚下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摇摇欲坠。
这洞穴,要塌了!
素汐心头一紧,哪还敢多做停留,当即伸手攥住曹星刃的手腕,凑到她耳畔急声喊道:“曹长老,快带我出去!”
曹星刃半点迟疑都无,反手扣住素汐的胳膊,足尖一点,携着她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洞外飞去。
甫一出洞,刺目的血色便撞入眼帘。
天穹一片稠红,像是浸透了鲜血,十分压抑。
二人悬立于高空,低头望去。
只见考棚方向的那些书生,正双目空洞、步伐僵硬地朝着这边,浩浩荡荡而来。
他们如同一支行尸大军,毫无生机,齐齐涌入那座即将坍塌的洞穴。
他们被没入黑雾的刹那,尽数成了刀池戈强大的养分。
刀池戈立于阵眼之上,脚下不断溢出丝丝缕缕的红色浊气,如血蛇般朝着四面八方蜿蜒蔓延。
她头顶,被浊气硬生生撕开一个小洞。
猩红的浊气,正顺着洞口,一点点朝着奇门之外缓缓流散。
“不好!”
曹星刃腰间的铁牌突然发出急促的红光。
她连忙将铁牌取下贴在耳畔,不过瞬息,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失声喝道:
“不好!奇门要外扩了!这些浊气一旦流出去,整个上京城的百姓都得完!”
素汐趁乱落回地面,目光扫过周遭。
方才还尚存几分人气的书生们,此刻竟都变了模样。
他们皮肤皲裂如黑炭,双目浑浊空洞,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死气,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样子,分明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她正满心疑惑,这些书生为何会变成这般诡异模样,目光无意间扫过涌动的人流,骤然愣住。
人群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一袭红衣似血,墨色的发丝竟化作了妖冶的赤红。
那双往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猩红冰冷,漠然地望着前方。
素汐赶忙跑过去,将他稳稳搀扶,唤了一声:“夫君。”
水云舟冲她调笑:“娘子,你这是查案啊,还是毁天灭地呢?这东西,你放出来的?”
素汐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后脑勺,小声解释道:
“我……好像一不小心,放出了刀池戈的怨灵。方才那阵眼一动,大家应该都被拉进了这奇门遁甲局中,所以书生和夫君,才变了模样。夫君,是我连累了你。”
“无妨。”
水云舟淡淡应声,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尊顶天立地的刀池戈虚影,眼底猩红愈盛。
“你只是放出了,某些人应有的报应。”
素汐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疑惑:
“为何又是奇门遁甲阵?这阵法到底是谁设下的?先前的犁沙镇是这样,如今的贡士街,竟也是这般局!”
“娘子,那些书生,应该早就死了。”水云舟答非所问,问她:“你不害怕?”
“他们竟早就死了?你是从他们之中看到了死去的故人?”素汐一怔:“那之前我们是在同一群怨灵科考?”
水云舟点头:“是的娘子。”
素汐连忙问他:“夫君你可有事?”
“无碍,他们没有伤害我。”
素汐心头疑惑顿开。
怪不得方才在考场,隔壁那夫妻修士,能与考官打起来。
只怕那考官,也是怨灵。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贡院,只他们几个活人!
素汐关切地看向水云舟,心里十分感慨。
水云舟被她那眼神看得不太舒服,问:“你在想什么?”
素汐也不知为何,竟不可控制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在想,还好夫君受过刺激,脑子不同寻常,这才不至于被吓到。夫君这是,傻人有傻福。”
“……”水云舟屈指在她额门一敲:“再要胡思乱想,我定吃了你。”
素汐打量着眼前的红发水云舟,感慨说:“其实浊气把你变幻后的模样,并不可怖,更英俊了些。”
水云舟重复方才的问题:“娘子,你真的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