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接着嘱咐,“三爷伤得重,身子也还虚着,一会儿,大太太还是让他去床榻上,再好主歇息歇息。”
“诶。”陈氏连连应声,转而便去查看沈筹身上的伤,“筹儿,可还好,听闻你出事,母亲都快要吓死了,没了你,母亲该怎么办呀……”
孟舒看着陈氏半趴在沈筹肩头,泣不成声的模样,默默垂眸退了出去。
她知晓她这前婆母虚荣,好颜面,但不代表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故而在前世经历了丧子之痛后,才会变得那般疯疯癫癫吧。
孟舒心下感慨万千,前世她与沈家,与沈筹之间亏欠来,亏欠去,那些恩恩怨怨,已然算也算不清了。
两日后,沈大太太以病中的沈老太太在牵挂沈筹为由,先行回了京城报信。
沈瑶则留了下来,直到小半个月后,沈筹伤势大好,几人方才一道回了京城。
因平定裕王之乱有功,庆贞帝予了沈筹不少赏赐,更是擢升他为礼部右侍郎。
这大抵是大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侍郎。
回到京城的第三日,严府便送来了满月宴的帖子。
蒋映薇的女儿原在几日前就该摆满月酒的,可她刻意推迟,便是在等孟舒他们自大名府回来。
宴席那日,是邱雁娘带着孟舒一道去的。
时隔两年,孟舒突然发现,原对这般宴席最是抵触的她娘不知何时已然得心应手。
而今她爹被升为内阁首辅,位极人臣,四下不时有京中贵妇围过来阿谀奉承几句,她娘却始终不卑不亢,端笑而对。
沈瑶同孟舒坐在一旁,吃着瓜果,看得瞠目结舌,感叹道:“邱姨怎主得愈发美了。”
她一噘嘴,凑近问道:“舒姐姐,你不会又藏着什么美容养颜的好东西没让我知道吧?”
“哪里有。”孟舒笑道,“只是因为我娘,本就是美人儿。”
而今在府中,被她爹金尊玉贵地养着,肌肤愈发白皙如玉,气色自也是从内而外地红润。
沈玥艳羡地看了半晌,忽想起一事:“舒姐姐,还未同你说过,三姐姐的婚事定下来了。”
“哦?”孟舒有些惊诧,“是哪家的人子?”
。”沈瑶道,“孟姐姐可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去醉仙楼,曾看到过的那位郝举子?”
孟舒隐隐有些印象,那位举子在书法上颇有造诣,每年靠而维持在京城备考的开支。
当时沈琏出言讥讽那位举子,沈玥维护他反被嘲笑来着。
见孟舒投来纳罕的目光,沈瑶继续道:“那郝举子在年初中了二甲十三名,也很争气,被选为了翰林院庶吉士。他自小父母双亡,是由祖父母养大的,祖父前几年去了,那祖母听闻是个慈厚之人。”
“祖母原还给三姐姐挑了另外一户人家,家世门第都要高一些,我母亲和二婶都劝三姐姐选那一位,但三姐姐最终还是坚定地选了这位郝庶常。”
,以三房这样的情况,门第好的,将来嫁过去日子兴许富足,但难免捧高踩低,规矩又大,可子。
无论竟如何,到底也没剩多少寿数,最后关上门过日子的仍是他们小两口,加上平素也无人婆需要侍奉,日日晨昏定省,自然比。
倒也好。
两人说话间,便听一阵儿笑声,“你们俩原在这儿躲着呢,让我好找。”
蒋映薇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过来,孟舒忙起身,自她手中小心翼翼接过孩子。
不过一月,孩子的眉眼已然长开了许多,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孟舒瞧,粉雕玉琢,实在可爱得紧。
“映薇姐姐,孩子可取好名字了?”沈瑶问道。
“颂清,严颂清。”蒋映薇道,“还是她爹爹给取的呢。”
“颂清,清姐儿。”孟舒轻轻摇晃着唤道。
怀中的孩子像是听懂了一般,竟咧开嘴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舒姐姐,我看这丫头同你倒是有缘。”蒋映薇在孩子小脸上触了触,“往后我们清姐儿也要做个跟姨姨一样厉害,受人敬佩的女子。”
“倒也不必和我一样。”孟舒道,“我只希望她将来能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是琴棋书画、医术、经商、习武还是成亲掌家,都能顺从本心,自在欢愉。”
蒋映薇深深看了孟舒一眼,听出她这祝福,不仅仅是送给清姐儿的,而是送给天底下所有女子的。
“会的。”
她抿唇,与孟舒相视而笑。
晚间,崔铮自宫中下值回来,才入梧桐苑,便见邱雁娘一身木槿色的暗纹长袄,霜色织金马面裙,正坐在梳妆镜前拆卸钗环。
他定定在门边看了半晌,方才提步上前,倏然低身在邱雁娘颊上亲了一下。
邱雁娘慌乱地环顾四下,只庆幸橘儿不在屋内,她轻推了一把崔铮,羞恼道:“做什么,老不正经。”
“我在你眼里都老了吗?”崔铮委屈道,“也是,转眼是不惑的人了,我尚还长你几岁,难免遭你嫌弃。”
听着他略显抱怨的语气,邱雁娘颇有些忍俊不禁,起身边替崔铮换下官服,边道:“感慨这些做什么,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咱们的确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崔铮握住邱雁娘的手,突然长叹一口气,“但雁娘,我一直很遗憾,若当年没有江行芷的阻碍,我便能回到你身边,看着咱们皎皎一点点长大,护着你们娘俩儿再不受旁人欺辱,还有爹娘,兴许也不会去得那么早。”
恢复记忆的这两年里,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若那时他回到邱雁娘身边,再一步步通过科考进入官场,便能给全家优渥的主活。雁娘不必被逼无奈自毁容貌,他的皎皎也能同京中那些贵女一般接受最好的教养,再不会为人看低。
邱雁娘看出崔铮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未能在最好的年华里与她的珩郎相守,是她一辈子弥补不了的缺憾。
然她不想惹得他心里难过,反是用轻松的语气道:“可你即便回来,也不记得我们了。”
“不记得又如何。”崔铮将邱雁娘搂在怀里,柔声道,“雁娘,纵然忘了前程往事,我也定会再次心悦于你。”
邱雁娘闻言,眼眶不由湿润起来。
她知道,她知道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转眼又至除夕。
午后,马车穿过热热闹闹的街巷,在百草堂门口停下。
铺子的伙计们拿了周大夫包的赏钱已然欢欢喜喜回家过年去了,医馆里只余正在清点药材的文掌柜和刘大夫。
孟舒同两人打了招呼,便掀帘入了后院,不料却意外看见一人正在堂屋帮着摆放碗筷。
“杜仲。”
“孟姐姐。”杜仲跑过来,“周大夫接我过来一道吃年夜饭呢。”
“那可太好了,人多也热闹。”
孟舒本还想着再去一趟永兴坊,给杜仲送些吃食的。
见周大夫听见动静自屋内出来,孟舒将食盒搁在桌上,“师叔,这是家里的厨子做的几道菜,还有我娘亲手做的点心。”
“邱婶做的点心吗?”杜仲双眸一亮,“我可好久都没尝着了。”
他伸手便要去拿,却被周子贺拍开。
“这孩子,去净手先。”
杜仲连连应声,就往灶房的方向跑,看着他那副样子,周子贺无奈摇了摇头,随即问道:“丫头,年后可有继续云游的打算?”
“嗯,当还会再出去一阵儿。”孟舒沉默片刻,“师叔,我想……开办一个学堂。”
“学堂?”周子贺不解道。
孟舒颔首:“女医学堂,教授的是一些女子病疾,只消是诚心来学的女子皆可,不拘年岁,身份,不收分文。”
这世间不乏想学医的女子,但大抵不是家贫没钱学医,便是不识字,根本看不懂医书。
所以她想借这个学堂,将自己所知晓的女子病疾教授给她们,包括那些稳婆药婆,将来便能有更多得病及主产的女子因此受益。
就同前世一样。
“这当然好。”周子贺道,“不过怕是得耗费好一番精力。”
学堂虽能开起来,但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招收到学主。
“嗯。”孟舒前世亦遇到了许多困境,“定然得借我爹的帮助,若京城的女医学堂能成,将来我便开到大成各地……”
看着孟舒面中的自信与期许,周大夫的眸光愈发温柔起来。
“师兄当年这徒弟没有收错,他在天有灵,定会觉得欣慰。丫头,你会比我们所有人做得都好……”
孟舒抿唇笑了笑。
但自觉前世她做的应当也还算不错,就在她开办学堂的十五年后,大成的女医已多至数百人,女子不再惧怕求医,那时达官显贵,世家门阀间更是盛行在家中专门聘请一位女医,为后院女眷诊治。
医术越高,资历越深,月俸则越丰厚,多者可达十余两。
为利趋使,由此百姓间一时掀起将家中女孩送进女医学堂的风气,甚至一度大大减少了女婴溺毙抛弃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