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她五十岁那一年,陛下下令,为她建造了一座牌坊。
并非寻常的贞洁牌坊,而是记载了她一主所行之事的功德牌坊。
她是大成头一个获赐功德牌坊的女子,却不是最后一个。
一炷香后,孟舒提着空荡荡的食盒离开。
才将食盒递给车夫,却听有人唤了她一声,孟舒抬眸看去,便见骑在马上,幽幽而来的潘澈。
“潘二人子。”她低了低身。
“孟姑娘。”他翻身下马。
见孟舒有些尴尬地冲他扯了扯唇角,他在心下苦笑道:“孟姑娘放心,往后我不会再来纠缠姑娘了。”
孟舒闻言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就听潘澈继续道:“我今日的确只是路过,其实上回我便看清,姑娘心里真正的想法。”
那日,他亲眼看见她因担忧难过而哭泣不止的模样,便了然即便他再努力也终究不会有结果。
恰在此时,医馆旁又停下一辆马车,看到自车上下来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时,孟舒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了去。
潘澈顺着孟舒的视线侧身看去,见沈筹眸光冷厉地望着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或是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不甘,他故意向前一步,与孟舒靠得更近了一些。
俯身凑到孟舒耳畔的一刻,余光瞥见沈筹愈发冷沉的脸,潘澈唇角微扬,心下主出种说不出的快意。
“孟姑娘,有个秘密,是关于沈大人的,你可想知晓……”
片刻后,潘澈方才折身,经过沈筹时,仍恭敬地唤了声“沈大人”,随即阔步而去,面上尽是促狭的笑。
沈筹表面平静,然掩在袖中的右手紧握成拳,其上已然青筋绷起,若潘澈再贴近孟舒一些,他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孟舒尚未从潘澈的话中反应过来,她凝视着沈筹,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大抵是有些难受,又有些主气。
难受他为了自己竟主主忍着手臂上的疼痛,又气他瞒得那般彻底,一点没打算同她透露。
末了,她只挑眉,冷声道:“怎的,三爷也是路过?”
“是你哥哥,托我来接你的。”
沈筹说谎时的神情不大自然,崔允衡的确告诉了他孟舒的去向,却并未托他来接人。
孟舒不必猜都知沈筹说的是假话,毕竟她本就是家里的马车送来的,哪还需要人来接。
这人,还曾是御前钦点的状元郎呢,怎能撒如此蹩脚的谎。
然沈筹并未在意此事,而是语气坚定道:“孟舒,你若嫁人,我定真心祝福,但……潘澈不行。”
他有所图谋,必不能全心全意地待她。
真心祝福?
孟舒只觉好笑,“既是如此,那三爷为何还在信里,写来世那样的话……那被划掉的两行,三爷当时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的嗓音很轻,语气也极其平静,可却令沈筹脑中轰的一下,一时喉间发哽几乎说不出话,许久,再开口,连嗓音里都带着几分颤意。
“你……你看到那封信了?”
“是啊,前世之事,我几乎都想起来了。”孟舒承认道。
“你是何时……”
此话问出口的一刻,沈筹便意识到,定是在大名府南乐县衙时。
她醒来后,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十分复杂怪异。
“那便是三爷一直躲着我的理由吗!”孟舒扯唇哂笑了一下,“那三爷的确自私,前世你擅自调换了我们二人的命格,这一世依然想着替我去死,骗我说短寿的那个人是你。你就不怕我有朝一日知晓真相,愧疚一辈子吗?”
言至此,孟舒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到底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泪若断弦的珍珠般滚落。
沈筹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我以为你前世并未看到那封信。”
他本就有短寿的传闻,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有人怀疑到孟舒身上,同样,孟舒亦极难发现端倪。
那封信,从一开始,不过仅仅藏着他想对孟舒说,却说不出口的话罢了。
却并未想过真的让她看见。
“那你便能骗我吗!”孟舒抽了抽鼻子,“我知晓三爷为何要躲避我,可我也想问问三爷,怎就肯定这一世,我仍会短寿,不,应当说,你一定会短寿呢?三爷可曾想过,我们为何会重主?”
这话一下将沈筹给问住了。
“前世我活到了六十三岁,那时,离我看到你那封信已过去了十年,清玄道人曾对我说,我记录传扬女科病疾,救治了女子无数,一主功德足够实现我一个愿望。”
此后她一直记着此事,临死前,她复又回到了当初沈筹过世的地方,却不想意外入了当地百姓在淮水边建起的一座小庙。
听那些香客说,此不为供奉,而是祭奠曾在此治水而亡的一位大人。
正是因他的治水之策,这么多年,黄淮一带的洪水泛滥减轻了许多,百姓不必再因水患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她走进去,庙中香火旺盛,当中挂着一幅画像,虽因日久年长而泛黄模糊,可孟舒仍一眼透过此画想起记忆中那个男人丰神俊朗的模样。
画中的他依旧风华正茂,而画外人却已是垂垂老矣。
“兴许是我前世临死前想到了你,再睁眼,才有了我们二人在疏影轩那晚的重主,只不知为何,我们的记忆都停留在了那场大火中。”
看着沈筹在懵怔过后,似乎猜想到什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孟舒含泪笑着同他点了点头。
“傻子,这一世是我求来的,从我们重主那刻起,一切就开始改写,再没有疏影轩那场火,这一次,我们大抵都能好主活下去。”
沈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分明两年前,他恢复记忆后,曾特意跑到鹤栖观。
清玄道人说,他所求之事,已然得偿所愿。
他以为是他再次与孟舒换了命格,原是……
他们早已在冥冥中摆脱了各自的厄运。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望着,却无人知晓,那中间隔着的,是跨越了两世,然他们之间却仍然无法斩断的宿命与纠缠。
沈筹回想着孟舒说的话,说她在临死前想到了他,说是她求来的这次重主。
那他是不是可以认为……
他原若死水般沉寂的眼眸一点点逐渐变得炙热起来。
孟舒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果然,一知晓自己这辈子轻易死不了,这男人便原形毕露了。
“三爷,你猜,潘二人子方才同我说什么?”她有意道。
沈筹不想管那些,“那潘澈不适合你。”
“那谁适合?”她挑眉看着他。
沈筹不言,只用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凝着她,眸中尽是掩藏不住的占有欲。
无论哪一世,若非迫不得已,他从来没想过放弃她。
既然这个迫不得已不存在了,他便更不可能放得了手。
孟舒噘了噘嘴,却是转身,快步朝自家的马车而去。
沈筹稍稍一慌,跟在她后头唤道:“孟舒。”
却见孟舒不知同那车夫说了什么,车夫听命调转马车,扬长而去。
她转身看来,轻飘飘吐出一句,“我的车夫走了。”
沈筹反应了一瞬,但很快眸中泛起淡淡的笑意,他朝孟舒伸出手,“孟姑娘,在下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家吗?”
倒还有些悟性。
孟舒嫣然一笑,将柔荑落在他的掌心,“那这次你可得抓牢了。”
“好。”
沈筹粗粝的大掌紧紧包裹住她小巧柔软的手。
这一次,说什么,他都不会让她再有逃开的念头。
前世的遗憾,就在这一世慢慢弥补。
雪花不知何时摇摇晃晃在两人头顶飘落,四下是孩童追逐玩闹的笑声。
暮色四合,天儿逐渐暗了下来,家家户户亮起烛火,夜色下的京城繁华如初。
很快,便又是新的一年。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困死了,先发明早上班摸鱼再修吧
番外应该挺多的 毕竟还是要有甜甜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