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沈府。
沈二老爷自公廨回来,甫一下了轿,就听得一声马嘶,来人在大门前勒马而止,将缰绳交给小厮,旋即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唤了声“二叔”。
二老爷颔首,“三哥儿今日倒是回来得早,听你母亲说,你甚是勤勉,常是处理公务到近戌时才回来。”
“翰林院近日不算忙碌,侄儿便想着早些回来陪陪母亲。”
叔侄两人并肩入了府门,谈论起近日一些朝政之事来。
谈到兴起之际,二老爷却是一声长叹,“几个孩子里,不怪你祖父生前最是喜欢你,论悟性才学,便数你最佳。曜儿资质平庸,能做成这推官我已是心满意足,将来有了好的机遇指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就是拓儿那孩子,自小便令我操心。”
言至此,二老爷又是一声叹息,心中有苦难言。
那日接风宴前,他去寿昌阁拜见母亲,却被好生斥责了一番,道他内帷不修,竟让个妾室在后宅作威作福。
老太太又道将孟舒许配给沈拓一事她心意已决,让他回去好生敲打敲打邹姨娘,若她再不安分,便就此捆了送去庄上或让牙人远远发卖了。
二老爷承认自己对邹姨娘向来宠惯,因着与心高气傲的二太太不同,邹姨娘姿容更甚,对他又温声细语,百依百顺,劳累了一日回来,纵然看着心里也熨帖。
可母亲发了话,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不想才训诫了几句,邹姨娘便娇滴滴哭起来,话里话外说自己命不好,就算真的不愿孟舒嫁进来,也根本做不了主,拓哥儿就跟着了魔似的,天天往东院跑,热脸贴人冷屁股,都快成了整个沈府的笑话。
二老爷何尝不苦恼,毕竟这回可不是他们二房不想娶,而是人孟舒根本不愿意嫁。
他这庶子还巴巴上赶着去求人,可将他这老脸彻底丢尽了。
沈筹看了二老爷一眼,笑道:“二叔担忧的,无非是五弟的前程,依侄儿看,不如将五弟送去书院如何?”
“书院?”二老爷轻哂一声,“我倒是愿意,可就你五弟那德行,哪个书院肯收他的。”
沈筹闻言不紧不慢道:“五弟不爱读书,但因材施教也无不可,苍山书院恰有一位严先生擅机关术,以五弟的天赋被严先生收徒倒也不难,而今陛下御宇,正着力整顿三大营,且尤为重视神机营,而替神机营研制火器的军器局正暗中与兵仗局较劲,急需相应的人才,兴许这便是五弟的机会。”
他顿了顿道:“苍山书院的山长是侄儿的故交,侄儿还勉强说得上几句话,二叔若觉可,侄儿这便写信命人送去。”
二老爷喜形于色,“好,自然好,此番劳烦你了。”
沈筹恭谦道:“都是一家人,二叔客气了。”
二老爷点点头,对眼前这个侄儿越发满意起来,不但自个儿上进,还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忘帮衬家中其他兄弟。
他立马疾步去了邹姨娘的绘春园,说了此事。
邹姨娘喜极而泣,兴冲冲就往沈拓那厢去了。
路上,婢子如意迟疑着问道:“姨娘,五爷会不会不愿意?”
邹姨娘轻哼一声,“他哪里会不愿意,只消搬出那姓孟的丫头,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出人头地的机会。”
“姨娘不是不喜欢孟姑娘吗?”如意纳罕道。
邹姨娘顿了步子,转头横她一眼,“你傻了不成,不过暂时诓他罢了,等他去了书院,日久天长的,慢慢也就将那乡下丫头给忘了。再加上拓儿是正经去读书,老太太那儿也说道不了什么,两人的婚事悬置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思至此,邹姨娘抬了抬下颌,背脊都挺直了些,面露不屑,“那面黄肌瘦的下贱丫头而今装腔作势,看不起我家拓儿,将来就算是她想嫁也决计高攀不上了。”
翌日,沈筹回了慧德堂,便见屋内的灯亮着,安福迎上来道:“三爷,五爷来了。”
沈筹颔首,阔步入了主屋,沈拓闻见动静,笑容满面地起身朝他而来,“三哥,我去书院的事儿,多谢你了,我已收拾好了行李,明日便启程。”
沈筹在圈椅上坐下,啜了口安福上的茶,方才幽幽道:“到了那儿好生跟着严先生学,多费些心思钻研,莫整日想着家中,我知你不爱读书,可将来要入朝为官,好歹也得过了乡试。”
沈拓重重一点头,感激道:“我知道了,三哥事事为我考量,还为我的事如此尽心,我必然争气,不辜负三哥对我的期望。等我往后有了出息,娶了舒姐姐,宴席上定多敬三哥两杯。”
沈筹捏着茶盏的手一顿,指腹在盏壁上碾了碾,他微微垂睫,掩下眸中暗色,再抬眸时,只浅淡温和地笑着,并未应声。
第10章
孟舒在西厢制玉颜膏时,雪兰拿着一封信匆匆进来,说是五爷亲自送来的,还道五爷让她转告,说他要走了,之后一段时日都不会再来叨扰她。
孟舒接信的手一顿,“五爷要去哪儿?”
“姑娘还不知道吗?说是去京郊的苍山书院读书去了。”
孟舒愣了一愣,旋即轻轻点了点头,拆开信封,信上的内容不长,是沈拓让她等着他,等他往后功成名就,便正式娶她为妻。
孟舒抬眸看向摆在窗台上的那只木雀儿,不自觉将手中的信揉皱了几分。
少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诚挚让她很难不感动,可等不等的,沈拓的将来也与她无关。
她将信收进抽屉里,不由想起前世后来,沈拓也去了苍山书院,似乎是沈筹安排去的,不过比这一世要迟一些。
前世,她与沈筹那事发生后,邹姨娘一边庆幸,一边又恐沈拓闹起来,着急忙慌以上山祈福为由,诓骗沈拓陪她出京去国清寺住了七八日。
等沈拓回来时,木已成舟,她和沈筹在老太太做主下定了亲,成亲的日子就在一月后。
沈拓无法接受此事,不吃不喝,一度将自己关在房里闹起了绝食,纵然再不争气,老太太到底心疼自己的亲孙儿,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将她叫去寿昌阁,托她去趟西院,好生劝劝沈拓。
毕竟事情到了这个局面,纵然沈拓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孟舒思量许久,到底还是应下了,老太太派了身边的黄妈妈陪着她一道去。
那日淅淅沥沥落了雨,及至沈拓的院子,她让黄妈妈和雪兰侯在外头廊庑下,轻手轻脚入了明间,却隐隐听得说话声自里头传来。
那嗓音略有些熟悉,是沈筹。
雨水扑打在屋檐窗扇上,显得有些嘈杂,可孟舒还是听清了沈筹说的话。
“……孟舒出生乡野,身份低微,还带着一个眼盲的寡母,于你仕途不但毫无益处,甚至有可能拖累你,你又何必执着于她……”
那男人的嗓音清冷淡漠,就如同他这一席话,一瞬间寒透了孟舒的心。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去的,只记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黄妈妈问她怎出来得这么快时,她只是语无伦次说不必进去了,直到快步出了沈拓的院子,才说发现沈筹也在里头,沈拓看起来平静了不少,当是给劝住了,她就不便再去掺和,也让黄妈妈这般回去禀报沈老太太。
其实,沈筹打心底瞧不上她的事,孟舒不是不清楚,她知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亲耳听见,仍免不了滞闷难受。
可也因着这话,前世成婚后,纵然沈筹对她这个妻子并不算差,也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不纳妾不设通房,她也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知晓沈筹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骨子里的教养,并不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始终安安分分,履行一个妻子应尽的职责。
同样,这一世,孟舒依然很清醒,明白沈筹说要娶她,不过出于一腔责任,心底却是和旁人一样,嫌弃她的。
可既是违心,就算成了夫妻,往后的日子又怎能过得舒畅。
不过得过且过罢了。
制了一半的香膏,孟舒估摸着时辰放下手中的东西,去了邱雁娘的卧房,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外头传来响动。
她假作未闻,直到邱雁娘忍不住提醒道:“皎皎,可是季大夫来了?”
她方才搁下手中的笔,不紧不慢站起身,季大夫已然被雪兰领进屋来,见了她,扫了眼她面前的书案,便一如往常般给邱雁娘问诊施针。
这回,孟舒始终安安静静候在一旁,并未出声。
半个时辰后,季嵩收了针,重新背起药箱,然起身的一刻,眸光却再次落在了那张书案上。
“那是你画的?”
虽季嵩并未看向她,但孟舒知道这是在同她说话,她惶恐道:“先头在书上瞧见的,一时生了兴趣,便凭借记忆画了下来,画着玩儿而已,让季大夫笑话了。”
书案上赫然摆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经络图,其上各处穴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季嵩盯着看了半晌,复又坐了下来,重新取出针囊,抬首问道:“施过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