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以不可控之势迅速蔓延,且正冲床榻的方向扑来,孟舒捂着下腹,疼得满头大汗,掀开衾被试图逃出去,却因剧痛,没走几步,骤然跌坐在地。
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她清晰地看到身下被褥和她的白色襦裙上大片的鲜血,红得刺眼。
孟舒双眸微张,怔怔看了片刻,她懂些医理,不会傻傻得以为这是来了月信,算起来,她已近两个月不曾来癸水了。
因娘亲出事,她无心顾及这些,却绝想不到她娘上山替她求的愿望已悄然实现。
她将手颤巍巍地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不止她娘,孟舒其实也一直想要个孩子,不是为了替沈筹绵延子嗣,而是想在这孤寂清冷,似乎熬不到头的深宅里寻一份寄托,多一分盼头。
可也在她决心离开沈家的这一晚,或是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这个孩子选择离她而去了。
她甚至并未意识到他的存在。
也好,也好,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就算降生在世上,有她这样的娘亲,他注定在沈家为人耻笑。
孟舒像是欣慰般笑起来,可唇瓣却尝到了眼泪咸涩的滋味。
眼看着火舌吞噬床帐,再若藤蔓般飞快地攀上,占据整张拔步床,她没有喊也没有逃,她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空洞,心如死灰,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抽走了她所有的心力,令她再不想挣扎。
干脆到此为止吧,她想,娘亲走了,孩子没了,在这世上,她已一无所有。
她闭上眼,呛人的烟味令她咳嗽难喘,她在医书上看到过,许多死在火中的人大抵不是被烧死的,而是窒息而亡。
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太累了,希望她娘亲在下头走得慢些,好让她快点赶上,还有她爹、阿爷、阿奶,定会心疼又怜惜地迎她,和她腹中这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她终于可以在底下跟心心念念的家人团聚了。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却是噙着笑,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耳畔是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响,灼热和呛人的烟尘包裹着她,不知不觉间,她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感觉到自己在走,不停地走,似乎走到尽头就能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在迷迷糊糊中再次睁开了眼。
清冷的月辉透过霜白帐幔洒落在床榻内,四下安安静静,甚至能听到外头传来的虫鸣声,孟舒隐隐看到身侧躺了一个人。
她不由皱眉,难道她没有死,她动了动身子,却觉使不上劲,甚至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那并非小产后下腹的绞痛,而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周身也酸疼异常。
就好像……
孟舒隐约摸到手底压着什么,似乎是衣物,她努力拿起来,然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上头的绣花时,眸光震动。
雪青的布料上是一朵并蒂莲花。
孟舒永远都忘不了这件小衣,这件她原本很喜欢,后来却再不愿看见类似颜色和花纹的小衣。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打量起四下,屋内格局摆设,与疏影轩有七八分像,而躺在她身侧的男人,这张脸,不是沈筹又是谁。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孟舒不知是不是她自我了断的举动惹怒了阎王,才让她遭了这样的罚,回到了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那一夜。
她被设计失身于沈筹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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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孟舒甚至能清楚地想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东面耳房走水,府内打更的小厮发现火势后奔走呼救,引来不少仆婢。
沈筹身边的长随安福闯入屋内叫醒主子,她就是在那时候苏醒的。
她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发现自己正不着寸缕躺在沈筹身边,浑身疼得仿佛要散架,一抬首,便撞见那双冰冷探究的眼眸里,外头吵吵嚷嚷,一片大乱。
沈筹将凌乱丢在床下的衣裳扔给她,在发现她面色苍白,慌乱茫然地颤着手穿得极慢时,蹙眉扯过自己的长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出了即将被火势蔓延到的疏影轩正房。
孟舒至今还记得,她被沈筹转抱到西厢的途中,周遭来来往往的家仆侍婢们投来的各色目光,或震惊,或鄙夷,或唾弃,或讥讽,他们分明没有说话,却好像在用眼神不断地唾骂她恬不知耻,龌龊虚荣。
那些目光不能杀人,但好似一柄柄冰冷的利刃,无情地剜着她的皮肉,令她痛不欲生却无法呼喊,亦避无可避,也令她在此后很长的岁月里,都不敢去直视旁人的眼睛,更是只消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双手便忍不住微微发颤。
那样可怕的事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看此刻外头安安静静,当是还未起火,她得逃,要尽快逃出去。
逃跑的这个念头充斥着孟舒的脑海,她试图起身,却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她知晓自己定中了药,不然绝不可能糊里糊涂到了沈筹的床榻上,与他有了首尾。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重重咬下,丝丝血腥气在口中泛开,疼痛使她清醒了些,她拖着无力的身子下了榻,轻手轻脚地拾起地上的衣裙仓促穿好。
孟舒看着明间的方向迟疑了片刻,知晓绝不能从正门出去,便是窗也不行,从屋内的几扇窗出去便是院子,若让人撞见,仍是功亏一篑。
正当她犹疑之际,就听屋外骤然响起一声惊呼。
“走水了!疏影轩走水了!”
孟舒愣了片刻,忙调转方向,她没有时间,因很快安福便会闯进来,她慌忙地在屋内寻找,末了,视线陡然落在北面靠墙处一人多高的红木镶螺钿衣橱上。
脚步声,叫喊声,屋外霎时喧嚣起来。
此时,拔步床上,沈筹幽幽睁开双眼,透过床帐,朦朦胧胧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仓皇地打开橱门钻了进去。
橱门闭拢的一刻,屋门砰地被撞开,安福慌慌张张跑进来。
“三爷,您快起来,耳房走水了。”
沈筹揉着额头缓缓坐起身,嗓音清冷,“你先出去。”
安福张了张嘴,不明白这般情势下,主子缘何还能如此泰然。
耳房火烧得厉害,火势就快逼近,这会儿得赶紧逃命才是。
“三爷。”他还想再说,然见主子凌厉的目光投来,不由身子一僵,只得应声退了下去。
闭门声响过后,沈筹下了榻,疾步行至那衣橱前,一把推开橱门。
然衣橱内空无一人,只最底下露出一黑漆漆的暗格,大小可容一人,不知通往何处。
沈筹薄唇微抿,再回首看向床榻上若梅花般星星点点的落红和这屋内熟悉却又陌生的摆设时,眸光晦暗,面上神色复杂难辨。
那头,孟舒双腿发软,扶着墙壁在密道中跌跌撞撞走了一段后,爬上了尽头处一架遍布灰尘的矮梯,矮梯上是一个木门,她向上推了推,初时没能推动,咬着牙拼命一使劲,方才推了开来,待爬出去才发现自己到了一被杂草泥尘掩盖的荒僻之地。
她向前走了一段,环顾四下,认出这里是沈家后花园一角。
她长舒一口气,沈筹果然没有骗她,她记得沈筹曾无意同她提起过,起火修缮前的疏影轩里,有一密道,而入口就在原先卧间角落的螺钿衣橱内。
而今的沈宅是沈老爷子在世时先帝赐下的,原主听闻是一个前朝的大贪官,这密道或是在造屋时为藏匿金银财物或方便逃跑所留。
后疏影轩再行修缮时,沈筹出于安全考量命工匠封了这条密道。
不想再来一回,这条密道却确确实实救了她。
夜里凉,风吹在身上令孟舒不由得瑟缩起来,抱着双臂搂紧自己。
回首望去,不远处是疏影轩冲天的火光,一切像是做梦一般,她竟真的逃出来了。
再不必经历前世那噩梦般的事,承受无尽的流言蜚语。
若这一切是真的便好了。
孟舒苦笑了一下,旋即似是想起什么,双眼恢复了些许光彩,她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原本无力的身子似乎又有了无穷的力气,踉踉跄跄支撑着双腿不停地往前走着,直到停在一小院前。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她径直入了正房,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皎皎,是你吗?”黑暗中,一个婉约温柔的嗓音响起。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孟舒鼻尖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她咬唇强忍着,努力克制着嗓音中的颤意,答道:“是我,娘。”
她快步至床榻前,便见她娘已然摸索着坐起了身,双手向前探着,似想确认她的位置,孟舒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外头似有些吵闹,出何事了?”邱雁娘问道。
“没什么。”孟舒不想娘亲吓着,“听说是南院起了火,但幸得火势不大,这会儿应当已经扑灭了。”
“这好端端的怎还起火了。”邱雁娘道,“可别有人受伤才好。”
孟舒不想谈论这些,她将脑袋靠在邱雁娘肩上,“娘,女儿今晚想同你一道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