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铮纳罕道:“她们不是沈家的贵客吗?缘何去了季大夫那厢。”
“说是方便季大夫替孟夫人诊治。”崔允衡迟毅片刻道,“不知父亲可否听说过,沈家曾与孟家定下的那桩婚约,外头都传,沈家有意将那位孟姑娘许配给二房庶子沈拓为妻,但后来沈拓忽而离府去了苍山书院念书,没过多久,孟夫人母女也搬离了沈家,不少人猜想,沈家恐是瞧不上那位孟姑娘的出身,有毁约的意思……”
沈家之事,崔铮亦有所耳闻。
他脑中复又想起那日邱雁娘坐在长廊下落寞的神情,孤儿寡母,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且沈家直至近日才知此事,想来她始终隐瞒着,不想让沈家知晓,应是怕给沈家带来麻烦。
也怕沈家觉得她麻烦。
没人倚仗便是如此,处处需得低眉顺眼,小心翼翼。
崔铮薄唇微抿,“我记得那位季大夫,应是住在永兴巷吧……”
“是。”
崔允衡有些疑惑,不知崔铮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想来只是随口一问。
崔铮不是未亲自寻过季大夫,但彼时几乎是被逐出来的。
后来尝试了几回,便也放弃了,得知他前去,也劝他不必如此执着。
崔允衡一直都是瞒着崔铮偷偷前往。
他也是才知,他父亲也算对那孟夫人母女有恩,只可惜,孟姑娘虽跟着季大夫学习针法,却也不过没几日,怕连施针都不大熟练。
不然就算是背负上“挟恩图报”的恶名,他也要请这位孟姑娘替他父亲治疗头疾。
若是能想起自己的身世,父亲便不必每年对着国清寺那空白牌位祭拜,又唯恐自己早已成亲主子,十数年来任旁人如何劝说,始终不肯娶妻……
第26章
九月初十, 百草堂。
午后,蒋家照例派马车过来接刘大夫和孟舒去给蒋老大大看诊。
或是天凉得快,近日医馆多了许多伤寒咳嗽的病患, 虽周大夫嘱咐每日扃门后, 医馆内的人都需喝些汤药预防,不想刘大夫还是中招, 发热倒下了。
这蒋家的马车就在门口,孟舒有些无措地看向周大夫, 却见周子贺笑着道:“阿正去不了,你便自己去吧。”
“可……”孟舒犹豫道,“周伯放心我?”
“如何不放心你?”周子贺淡然道, “你若自己不安心, 便说说, 以蒋老大大而今的情况, 一般需开什么药?”
孟舒思索片刻,“蒋老大大背后的伤已无大碍,此时应当从攻邪转为扶正, 替老大大清理余毒, 滋补气血,以早日康复, 我觉得,可开些升阳益气的汤药。”
“这不是好得很。”周子贺赞赏地笑起来, “丫头, 你可比你想的厉害得多, 莫妄自菲薄。”
孟舒闻言放松下来,重重点了点头,取了刘大夫的药箱, 上车前往蒋府。
今日蒋老大大的卧房中,只大大大一人侍疾,见孟舒孤身而来,她不禁蹙眉,“怎就你一人,刘大夫呢?”
“刘叔不意染了风寒,病得厉害,这才没能过来。”
蒋大大大显然对孟舒有些质疑,还欲再言,就听蒋老大大道:“一人便一人吧,我瞧着这丫头也厉害得紧。”
蒋老大大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笑容和蔼,冲孟舒招了招手。
孟舒上前恭敬地施了一礼,才自药箱中拿出脉枕,替蒋老大大诊脉,又让张妈妈帮着看了老大大背后的伤口。
“老夫人脉象已然平稳许多,伤口的药也可换成生肌粉,每日用两回便好。”孟舒道,“一会儿我给您开个补中益气汤,平素吃食上,切忌油腻荤腥,以免体内湿热,影响伤口恢复。”
“好。”蒋老大大笑着,越看孟舒越喜欢,蓦然道,“宁姑娘,你可会艾灸?”
“母亲!”
蒋大大大面色微变,一下领会到老大大的意图。
孟舒颔首,“会一些。”
前世为替她娘缓解时不时发作的头痛,除却施针后,她也常试着用医书上看到的法子替她娘灸疗。
蒋老大大闻言,让张妈妈取来一物,递给孟舒。
正是先前自一大夫那厢求来的治疗喘症的方子。
孟舒细细看罢,“是个好方子,老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我……”
她直截了当地道出心下疑惑,想来也是屋内所有人疑惑之事,“老夫人遭了那么大的罪,还愿意尝试灸疗吗?”
“先头是怕的,但身子恢复好了,便也忘了。”蒋老大大无奈地笑起来,“我患喘症多年,深受折磨,眼下天冷了,只怕又要反复,若此方真能缓解病疾,再试试也无妨,毕竟我受伤也不是这方子的错,没必要因噎废食,惩羹吹齑。”
“老夫人敢信我吗?”孟舒又问。
再怎么说,她都不算是个大夫,不过在百草堂打打下手罢了。
蒋老大大朗笑道:“自然,你都敢给我处理那溃烂的伤口,我怎会不敢让你替我艾灸呢。”
见蒋老大大全然没有怀疑她的意思,孟舒默了默,想起周大夫说让她不要妄自菲薄的话,颔首道:“好,待老夫人的身子再恢复一些,我便着手替您灸疗。”
蒋大大大蹙了蹙眉,似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她身边的大丫头灵月快步而来,停在东次间,远远同她使了个眼色,似有事要禀。
蒋大大大步出主屋,行到外头廊庑下,听罢灵月所言,问道:“二姑娘呢?”
灵月摇摇头,“奴婢寻不到二姑娘,听门房说,二姑娘好似抱着猫出去了。”
“这丫头,这几日整日抱着她那只猫,玩心怎这般重。”蒋大大大叹了口气,“罢了,待沈三公子自老爷房中出来,应会和长风一道,记得让人随时在旁伺候茶水。”
灵月纳罕道:“大大,老爷怎突然将沈三公子叫到府上来?”
蒋大大大道:“听闻似乎是与那孟家母女有关。”
“孟家?”灵月愈发不解了,“那孟家不是搬出沈府了吗,看沈家这意思,应是不想娶那孟姑娘吧。”
蒋大大大蹙眉,“乡下来的姑娘,又相貌平平,大字都不识几个,沈家不满意也是人之常情,说句心里话,我也是不愿让映薇将来有这般上不了台面的妯娌。”
“不过他们沈家的事,断也没有我们蒋家插手的份,何况牵扯的又是二房。”蒋大大大不欲再多说此事,毕竟其中牵扯到朝政,只对灵月道,“你且先过去吧。”
灵月福身退下,蒋房,孟舒已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对她道:“药方我已交给了张妈妈,早晚各服一帖便好,过两日,我再过来给老夫人诊脉。”
蒋大大大点点头,示意身侧婢子将诊金给孟舒,默老大大的身体,适才说娘的地方,姑娘多担待。”
老大大那溃烂的伤口,她也是见过的,便是,更别说处理了。
这小姑娘是有些真本事的,虽不知会不会艾灸,但老大大既认定了她,她也不能说什么,且指不定将来还需叫她过来给府中女眷看诊,不好就此结了怨。
“大大大说得哪里话。”孟舒收了诊金,福身道,“多谢大大大。”
她,心叹蒋家不愧是名门世家,出手也是极为大方,待回百草堂后,她就如数交给周大夫。
一叫春燕的婢子听从蒋大大大的吩咐领着她出了老大大的院子,没走多久,两人就在小路上被另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婢子拦住了去路,那婢子有礼道:“宁姑娘,我家大奶奶这两日有些咳嗽,想请您去梧桐苑替她瞧一瞧。”
言罢,她上前,暗暗往春燕手中塞了些什么,好声好气道:“姐姐就先回去吧,一会儿我送宁姑娘出去便好。”
春燕会意,笑着点点头,便任由蒋大奶奶院里的婢子将孟舒带走。
及至梧桐苑,孟舒才发现屋内空荡荡的,只蒋大奶奶许氏坐在明间的红漆雕花圆桌旁。
“听闻大奶奶有些咳嗽。”孟舒在旁落座后,问道。
“其实也不是咳嗽。”许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想请你过来,替我把把脉。”
她踌躇片刻,才终于苦笑道:“我嫁进蒋家也快两年了,但这肚子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孟舒闻言,心领神会。
她没多说什么,只替蒋大奶奶把了脉,又问了她的癸水和素日饮食之类,末了,才道:“大奶奶气色红润,身体康健,依我看,应没什么大碍。”
听得此言,许氏不但未松一口气,反是愈发忧愁起来,“那为何……”
孟舒知晓许氏心急,提议道:“我曾在医书上看到一个说法,说这受孕也有最佳的日子,谓氤氲之时,便是两次癸水中间,大奶奶每月来癸水的日子相差不过一两日,或是可以试一试。”
这法子还是当初孟舒特意在医书上寻的。
前世,她也曾因迟迟不孕而烦愁过,后来便悄悄在慧德堂的博古架上寻记载了有关妇人怀胎的医书,倒还真给她找着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