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两人略有些粗重凌乱的呼吸在空中彼此交缠。
孟舒耳根滚烫,试着退开,才发现退无可退,便只得伸手抵在沈筹的胸前,企图推开他。
然下一刻,手腕便被那滚烫的大掌死死握住,他不仅不退,反是低首顺势伏在了她的颈间。
男人呼吸时的热气儿喷洒在她的耳廓,令她身子一个战栗,紧接着就听那低哑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先出去,你多等一盏茶的工夫再走。”
孟舒朱唇微抿,轻点了点头,侧首撞进沈筹那双漆黑幽邃,似能摄人魂魄的眼眸里,他深深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少顷,才哑声道:“我走了。”
孟舒自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嗯”,任由他放开自己,朝石洞外而去。
洞外淡淡的光亮照进来,孟舒平复呼吸,缓了片刻,然想到适才之事,秀眉微蹙,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她知道,沈筹绝不会无缘无故躲在这里,恐怕就是为了确定,蒋家二老爷和蒋二奶奶人媳之间存在私情。
可按理这蒋家的丑事,与他沈筹有何关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事关蒋映薇。
倘若她不来这蒋家给蒋老太太治病,今日之事,应依旧会发生。
可如果,那时,蒋映薇的猫没有从这个洞中出来,更或是,跑进了另一个石洞中。
又会是什么结果。
孟舒越想越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凉。
蒋二老爷和蒋二奶奶会因为奸情被撞破,而伸出毒手,活活害死蒋映薇吗!
那厢,蒋长风自梧桐苑回到花园,却不见原坐在六角凉亭中的沈筹。
他四下张望,好一会儿,才见沈筹自一小径中缓缓走出来。
“砚之,你做什么去了,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沈筹神色自若地坐下,抿了口亭中已然凉透的茶水,方才道:“我想你一时半会儿恐不会回来,便在园中独自闲逛了片刻。”
,可还好?”
一炷香前,蒋长风身边的小厮来禀,说看见那给老太太看病的女大夫从梧桐苑出来,蒋长风心急如焚,赶回去查看。
“没什么大碍。”蒋长风在对侧坐下,“说是有些咳嗽,我过去时,还遭了她好一顿埋怨,道定是因我前几日夜里……”
他骤然止了声儿,,心道这沈筹还未成亲,后院也没个侍妾通房,活得跟个和尚似的,无欲无求,不好女色,定之乐。
两人正说话,道:“长风哥哥,三哥哥。”
沈,朝这厢而来。
“方才怎的没看见你们,你们这是躲哪儿去了?”
沈筹没答,反问道:“今日和蒋姑娘去哪儿玩了?”
“才不是去玩呢。”沈瑶噘了噘嘴,“我是和映薇姐姐准备聘猫的东西。”
“聘猫?”蒋长风疑惑道。
“是聘团团。”蒋映薇垂眸看向她怀里的雪猫。
沈瑶解释,“听闻民间有聘猫的习俗,团团虽是野猫,但自也是不能少的。”
“昨夜我听母亲说,她已和祖母商量好了,后日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住上几日,届时,蒋姑娘若愿意,可陪着瑶儿一道去。”
蒋映薇见沈筹突然对自己说出这话,似乎有些惊讶,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就听沈瑶欣喜道:“那太好了,映薇姐姐,有你在,便更有意思了。”
蒋长风嘱咐道:“映薇,届时去旁人家做客,可莫忘了礼数,丢我们蒋家的人。”
蒋映薇显然不爱听这话,“大哥哥这话说的,我何时不守礼数了,哪像大哥哥你,当年初见嫂嫂,便直勾勾看着人走不动道。”
蒋长风面色一变,“你……你这丫头,怎生胡说八道呢。”
蒋映薇微微挑眉,“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大哥哥心里清楚得紧,且大嫂怕是至今都以为,成婚那日才是你俩的初见呢……”
蒋长风少见得慌乱起来,“可不许在你大嫂跟前胡言乱语……”
蒋映薇有恃无恐地勾唇一笑,“想我不说也成,听闻大哥哥近日得了一副尚大家的洛阳牡丹图……”
一旁的沈瑶茫然地眨眨眼,也不知这兄妹二人在说些什么,疑惑地转头看向沈筹。
沈筹笑而不言。
看着眼前蒋家兄妹如往常般斗嘴的画面,脑中却不免浮现出前也他成亲那夜的场景。
瓢泼大雨中,蒋长风猩红着双眼,怒不可遏地用长剑在他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厉斥他不许再说侮辱他妹妹的话。
沈筹的确遗憾,前也后来与自己的恩师与挚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却并不后悔当时坚持要求替蒋映薇验尸,以查明真相。
只可惜蒋家内宅之事他无法干涉,但即便如此,他一直都未放弃调查此事。
直到两年后,卢阁老因罪被褫夺官职,蒋家也受到牵连,江阁老一派为将他恩师蒋绍赶出内阁,查到蒋家二老爷蒋益大量贪污受贿的证据,以此弹劾蒋绍。
蒋益因此下了昭狱,处以极刑,蒋绍请罪辞官还乡,蒋长风亦被贬岭南道,无奈带着妻儿,前往荒凉偏远的柳州府马平县就任县令。
也是在这般情势下,蒋府一被遣散的仆婢忽而透露出蒋家二老爷和病故的蒋二奶奶间的苟且之事,但当时蒋家已然落难,此事并无太多人关心,流传不广,可仍被沈筹偶然得知。
可究竟两者间有没有联系,一试便知!
思至此,沈筹双眸微眯,眸光骤然冰冷锐利起来。
行凶之人,当初故意选在他和孟舒成亲那日,伪造蒋映薇为情自尽的假象,借此大做文章,将所有脏水都泼向孟舒。
若他猜测是真,也到了该一一还回去的时候。
近酉时,日薄西山。
崔铮有些疲累地靠在车壁上,再醒来,掀开窗帘,朝外头望了一眼,蹙眉道:“怎走的不是平日那条路?”
正在赶车的赵兴闻声道:“平日从江阁老府邸回去的路今日不知怎的,忽而堵住了,小的见老爷您睡着,便自作主张,改换了一条。”
崔铮并未多说什么,随口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永兴坊,出了这条街,就到庆吉坊了。”
听得“永兴坊”三个字,崔铮微微一怔,恰在此时,马车驶过一条巷子,那坐在巷口大槐树底下的身影霎时落入崔铮眼帘。
“停车!”
邱雁娘拄着木杖,坐在杜仲替她搬出来的小杌子上,听着头顶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四下孩童的嬉笑玩闹声,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住在槐树旁的叶婶子趁着煮饭的间隙走过来,关切道:“雁娘,还在等呢。”
“是啊,我女儿想是快回来了。”
“哎呦,真不容易。”一旁,又走来一个中年妇人,闻言感慨道,“一个小姑娘家还需早出晚归地替人做活挣钱,我看呢,不如替她寻个好人家,早早嫁出去得了。”
邱雁娘隐约认得这个声,应是也住在这个巷子里的朱大娘。
说着,这位朱大娘便热心地介绍起来,“离这两条街,有家做鞋的,姓成,铺子生意一直都很不错,他家小儿子今年二十,长得仪表堂堂,还未说亲呢,雁娘,我瞧着你家小舒就很合适,你若愿意,我明日就帮你们去说说。”
“不必了,多谢大婶。”邱雁娘推拒道,“我家女儿还小,不急着嫁人呢。”
“诶,都十七了哪里还小啊。”朱大娘道,“那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嫁去他成家,可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才好。”
听得这话,叶婶子到底忍不住了,“成家既这么好,怎就会看得上小舒呢,我可听说那成家二郎小时候受了伤,腿一瘸一拐的,是个跛子。”
“什,什么跛子,就是腿脚不大方便而已……”被骤然拆穿,朱大娘面露心虚,话都说不响了,但临走前却还不忘骂骂咧咧道,“还嫌弃跛子,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情况,没了爹,还带个瞎了眼的娘,谁家敢要啊……”
叶婶子狠狠瞪了朱大娘一眼,转头安慰道:“雁娘,你莫在意,这人啊,出了名的嘴臭,就想着靠做媒赚些黑心钱呢,你家小舒这般懂事能干的姑娘,将来定会找个好人家。”
“无妨,我都习惯了。”邱雁娘浅浅笑了笑,毕竟从前在村里,更难听的她都听过。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蹙眉道,“嫂子你煮了什么,好似有些糊了……”
“哎呀,我的鱼!”叶婶子慌乱地往灶房跑去。
邱雁娘不禁笑起来,倏然忆起从前她那满腹诗书却不会下厨的夫君,想替有孕的她煮鱼汤补身,结果灶膛火烧过了头,好好的一条鱼直接糊得不能吃了,可遭了她婆母好一顿埋怨。
她低叹了一声,笑意亦随着已然物是人非的一切逐渐淡了下去。
耳畔响起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最后似停在了她的身侧。
邱雁娘根据脚步轻重辨出是个男人,她不安地攥了攥衣角,将身子往另一侧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