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自前世的疏影轩中走出来,孟舒再回想,便觉那时的自己可笑又可怜。
男子们的天地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可女子的天地却就只是那四四方方的宅院。
男子们常道“妇人之见”、“闺阁之见”,嘲讽女子目光短浅,见解狭隘,可分明用三从四德困住女子的也是他们,她们整日围着锅炉、夫君、儿女打转,又如何有机会窥得天地广阔,豁然开朗呢。
且曾几何时,她孟舒又何尝不是那被困在其中,而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人。
那样的她,会那般在乎自己夫君的感受,似乎也不是什么错。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孟舒笑了笑,想起适才季大夫的话来。
是啊,姑娘家都爱漂亮,可她并非一定要为悦己者容,就算这辈子没有夫君,她亦可为悦己而容。
用了早饭,她如往常般匆匆赶往百草堂,刘大夫已然痊愈了,他不在的这几日,可将年事已高的周大夫累得不轻。
午后,崔府接人的马车来了,本是来接周大夫和孟舒的,但最后周大。
刘大夫先,对她的病情也有所掌握,到了地方,涂的,见了孟舒便唤念君,又因没见过刘大夫,对他颇为抵触,口中喊着庸医,一个劲儿叫
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柔声哄道:“祖母,您认错了,这不是先头那些庸医,这位刘大夫也在您前几日去的那家医馆里坐诊,医术高明着呢,您就当是看在孙女好容易请来的份上,让他替您看看吧。”
朱老太太哪经得住她撒娇,忙连连点头:“好,好,我们念君请来的人定然不会错。”
刘大夫舒了一口气,这才好上前替朱老太太诊脉,又问了些许,颔首道:“先前的药,对老夫人应是有效,我再稍稍调整药方,老夫人一日服两帖,再服个七八日便好。”
“吃药?”老太太嘴一噘,不住地摇头,“我不吃药,苦。”
“祖母怎还怕苦,竟还不如我了。”孟舒笑道,“祖母若是怕苦,我让……我让哥哥给你准备蜜饯,你喝完了药再吃一颗,便不苦了。”
“妹妹说得是。”
她话音才落,次间,他行至榻边坐下,神色如常地对朱老太太道杏脯可好。”
“杏脯好,杏脯好,你娘也爱吃。”朱老太太喜道,却是突然一顿,“对了,你娘呢,你娘去哪儿了?”
屋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孟舒抬眸看向崔允衡,便见他淡然地笑了笑,“祖母忘了,外祖母身子有些不适,她这几日回娘家去了,走前,不都同您说了吗?”
“哦……”朱老太太一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模样,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信了这话。
孟舒看着坐在对面的崔允衡,抿了抿唇,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那位朱大人过世至今,也有十余年了,便代表朱老太太浑浑噩噩了十余年,同样的谎,这位崔大公子究竟是撒了多少,才能做到如此从容应对。
正当她沉思之际,崔允衡骤然转头朝她看来,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越过她,看向刘大夫。
“我祖母双膝上有旧疾,每逢阴雨潮湿便酸疼不止,用了不少膏药都毫无用处,听说百草堂的大夫有一法子,便是用针疗治伤,不知您可否……”
刘大夫犹疑片刻,如实道:“不瞒公子,我的确跟我们东家学得一些,平素也接诊过一些病人,但我不是不愿为老夫人诊治,只……就只怕是不大方便。”
崔允衡明白这意思,他蹙眉露出一副烦恼的模样,忽而抬眸,将目光落在了孟舒身上。
刘大夫也意识到什么,却是迟疑起来。
毕竟这施针不同于那时给蒋老太太处理伤口,若是扎偏或是扎错了穴位,可是非同小可。
他想了想,问道:“小宁,你……行吗?”
孟舒默了默,颔首:“我从前学过一些,对经络穴位也算了解,只是具体如何施针,还需刘叔告知于我。”
季大夫的确嘱咐过她不可随意在外头施展他教的针法,却没说不让她用针,她只是依着刘大夫所言给朱老太太针疗而已,并不算违背承诺。
刘大夫知晓孟舒绝非托大逞能之人,便也放心地对崔允衡道:“公子若不嫌弃,可让我们医馆这小丫头试试,这丫头前一阵儿才帮着治好了蒋阁老家的老太太,虽年岁小,却是沉稳干练。”
崔允衡露出踌躇之色,少顷,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婢子放下床帷,孟舒哄着朱老太太躺好,检查了她的膝盖,果如崔允衡所言,老太太的双膝都有些问题。
外头,响起刘大夫的声儿。
孟舒取出药箱中的银针,清理罢,依照刘大夫的吩咐一一刺入相应穴位。
中途,朱老太太还疑惑地问道:“念君,你何时学会针疗了?”
“孙女为了祖母特意学的,可疼?”
“不疼,不疼,咱们念君啊可真厉害。”朱老太太夸赞道。
前世今主,孟舒已不知行了多少次针,已然十分熟稔,只还是头一回用银针替她娘以外的人医治。
而且……
通过刘大夫指示的这几个穴位,孟舒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竟好似与季大夫教她的针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依刘大夫所言,他的针法师从周大夫,思及先前季大夫听到她在百草堂打下手时的反应。
孟舒心下愈发怀疑起来,季大夫与周大夫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是仅仅听说过那般简单。
她收了针,帮朱老太太整理好衣裳,方才掀起床帷走了出去。
崔允衡就坐在东次间,浅笑看着她,分明再儒雅温和不过,孟舒却隐隐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但究竟如何古怪,她又说不出来,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了。
崔允衡将孟舒和刘大夫送出朱老太太的院子,孟舒这才有心思好主打量起这座宅院,这宅子和沈家蒋家相比,实在算不得大,且来往下人不多,寂静空荡得很。
或是因为,缺了一个女主人。
孟舒不由想起前世,这位崔铮崔阁老不知为何,始终未娶,外头都说他未入仕前,曾有过一位妻子,但命不好,没等成为官太太便撒手去了,崔阁老对亡妻念念不忘,这才不愿续弦。
分明前世以他的身份,不足四十便跻身内阁之首,位极人臣,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得不到,京中亦不乏对他倾心的贵女,却始终洁身自好,空置着后宅。
孟舒记得,前世她与沈筹成亲后不久,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那位寡居的苏夫人,在回到京城后,还一度传出要再醮给崔铮。
就是后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崔阁老认了那苏夫人的女儿苏以柔为义女,兴许也是主了几分心思。
至于前世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娶那位苏夫人,孟舒便不得而知了。
她反而很好奇,他们口中所谓崔阁老的那位亡妻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崔阁老如此刻骨铭心,近二十年来难以忘怀。
蒋家,前院书房。
蒋绍合上那两册经折本甩在桌案上,面沉如水,少顷,侧首看向身侧人,沉声道:“砚之,你将这些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沈筹恭敬地低身,“老师想是比学主更清楚。”
“怎的,你想让我不顾手足之情,大义灭亲,向陛下告发我的亲弟弟几年来以我的名义大肆收受贿赂,更是在外出办差时,强抢民女,为掩盖此事,滥杀无辜百姓不成!”
蒋绍声儿越来越高,末了,气得嗓音都在颤,他扶着桌案,蓦然嗤笑一声,似是没想到他本就不争气的亲弟弟竟是这般恶贯满盈,罪不容诛的畜牲!
他稍缓下激动的情绪,肃色道:“亲亲相隐,阿益还是我的期亲,且同住在蒋府并未分家,我若揭发他,便是一举两罪,既要得‘干名犯义’的告发之罪,又需承担连坐之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届时,我们蒋家便真真是毁了!”
他顿了顿,微撇过脸去,“这些东西你拿走,我今日只当没有看见。”
沈筹并未动,而是抬首,将视线定定落在恩师身上,正容亢色道:“以学主之力,尚且能查到这些证据,恐怕二老爷所行之事远还不止于此,想必老师也明白,若这些证据落到那头手上,会是什么结果。”
蒋绍身子微微一僵。
沈筹并未再说太多,而是躬身行礼,“学主便退下了。”
他推门出了书房,迎面就见蒋长风站在那里。
“你都听见了?”他道。
“嗯。”蒋长风颔首,沉默片刻道,“父亲这辈子最重声名,该怎么选才是真的对蒋家好,我想他定会做出该做的决断。”
沈筹剑眉微蹙,“你便不怕,自己的前程亦受牵连。”
蒋长风无奈苦笑了一下,“不怕,总好过将来整个蒋家都因二叔之事声名尽毁,为世人诟病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