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了默,问道:“我听小舒说,你们成婚没两年,他便走了。”
“是啊。”邱雁娘苦笑道,“若非那时怀着我家皎皎,兴许民妇便随他一道去了。”
崔铮心口愈发闷了,“不知小舒的爹,得的是什么病?”
邱雁娘犹豫了一下,“其实,民妇的夫君不是病死的,而是失踪,当年他是去贡院赴考的路上突然没了踪影。”
失踪?
崔铮怔了怔,他还是头一次听闻此事。
若邱雁娘的夫君是在她怀着孟舒时没的。
那就是十七八年前。
十七八年前……
一个离奇的念头在崔铮脑中闪过,他追问道:“夫人的夫君是哪一年失踪的?”
邱雁娘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道:“泰康二十八年。”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年。
崔铮双眸震颤。
泰康二十八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激动紧张而擂鼓般的心跳。
他按耐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着还算平静,“还未问过夫人的籍贯。”
邱雁娘答:“汝宁府罗山县。”
第47章
崔铮蹙眉若有所思。
实在太巧了。
因亦是在泰康二十八年, 他于河流下游为一户路过的商队救起,而那条河正处于汝宁府府治,汝阳县的边界。
彼时除却一身湿透的布衫, 他没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物件, 只幸得那商队老板是个心善之人,出钱将他安置在一个医馆, 可谁料在他昏迷一月苏醒后,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 他也试图在汝宁府下辖几个州县的失踪人口中寻找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些年因内忧外患,人祸天灾, 举国上下动荡不安, 匪寇盛行, 他也曾一度怀疑可是自己家中早已没了亲人。
罗山县……
崔铮记得这个由信阳州所领, 与汝阳县相距百里的小县。
当时自也是派人去县衙查阅过相关文书案卷,可信阳府下的二州十二县皆是一无所获。
崔铮想起邱雁娘曾说起过,他的嗓音和她过世的夫君很像。
真的, 只是像而已吗……
“大人。”邱雁娘不知崔铮缘何突然沉默下来。
崔铮凝着邱雁娘脸上的那道已比初见时浅淡了许多的长疤, 想起适才抱她时,那格外瘦弱娇小的身躯, 心像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愧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若真像他猜测那般……
他忍不住伸出手,欲触碰面前女子的脸庞, 却在听到邱雁娘又一声带着疑惑的“大人”后, 骤然停在了半空。
理智回笼, 崔铮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
万一只是一场误会。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做冒犯邱雁娘之事。
“我送夫人回去。”他道。
邱雁娘:“多谢大人。”
直到看到邱雁娘拄杖缓步入了静怡轩,崔铮才折身快步回到梧桐苑, 研磨,铺纸,提笔,一气呵成。
屋内烛火昏暗,他看着躺在花梨木书案上的信笺,眸光逐渐变得锐利深邃起来。
恰如冯顺冯公公所言,次日一早,宫内来接孟舒的马车就停在了崔府门口。
相对于上一回的忐忑不宁,孟舒放松许多,但也警惕着,垂着脑袋,未敢四下张望,及至太后寝宫,被德盛公公领至内殿,规规矩矩低身行礼,“民女孟舒见过太后娘娘。”
“民女?往后该自称臣女了。”
一双腕戴十八子菩提珠串的手将她托了起来,孟舒抬眸,一张盈盈带笑,慈眉善目的脸庞落入她的眼中。
“你救了哀家的命,不必如此多礼。”
“就是这个小姑娘,救了太后娘娘吗?”床榻旁,坐着另一个雍容华贵,大抵四十上下的妇人。
“是啊,她叫孟舒,而今是崔铮崔阁老的义女。”太后同孟舒介绍道,“这位是成国公夫人。”
孟舒同成国公夫人福了福,前世她听说过,这位国公夫人正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哦?”成国公夫人诧异地看了孟舒一眼,“能得那位崔阁老喜欢,看来孟姑娘定有过人之处。”
“夫人谬赞了。”
孟舒言罢,也不忘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恭敬道:“不知这两日太后娘娘身子如何,病疾可有再次发作?”
“这两日倒是没有,就是上次昏迷醒来后,一直有些头晕头疼。”太后道。
孟舒替太后把了脉,“头晕头疼应是昏迷过后所致,没什么大碍,不过太后娘娘这病,虽不能根治,但民……臣女可试着用针法,减轻太后娘娘发病的次数。”
太后有些意外,她坐直了身子,笑道:“哀家原以为你只是会用针而已,不想你竟还懂得如何施针替哀家诊治。”
孟舒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忽而跪下来,“臣女有罪,其实上一回,臣女擅自修改了李太医的针方,是用自己的法子替太后娘娘施的针。”
此言一出,不仅是太后,连坐在一旁的成国公夫人亦是惊了惊。
没想到眼前这小姑娘的胆子竟这般大。
殿内有一瞬的寂静,少顷,太后沉声问道:“宫中太医经验丰富,选择用太医的针法终归是更加稳妥些,你执意用自己的法子,就不怕出了差错,性命不保吗?”
“臣女自然怕。”孟舒道,“可对臣女而来,太后娘娘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但亦只是需得臣女尽心诊治的病患而已,既有更好的治疗法子,便不该单为了保全自己而畏手畏脚,耽误了太后娘娘的病情。”
认真的眼神,太后收起肃色,莞尔一笑,“起来吧,孩子,往后哀家。”
她看向成国公夫人,“敏焉,后日?不京中众人好生介绍介绍孟舒。”
成国公夫人登时心领神会,晓得太头,想借着国公府的宴席,替孟舒壮势撑腰。
人道,“一会儿臣妇就让人拟了请柬,送到崔阁老府上去。”
太后拉过孟舒的手,轻拍了拍,“等将来你嫁进沈家,少不了要参加京中那些宴席,先提前适应适应,认认人也没什么不好。”
嫁进沈家?
什么嫁进沈家。
孟舒懵怔了一下,却压根听不懂这话,然看着太后面上意味深长的笑,心下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替太后施针诊治罢,一个时辰后,孟舒被重新送回了崔府,及至府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对街的柳树旁。
“舒姐姐。”
似是瞧见她回来,一个身影跳下马车,欢喜地冲她小跑而来。
孟舒见沈瑶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亦眉眼一弯,“五姑娘怎么来了。”
“舒姐姐不来寻我,我就只能自己来了。”沈瑶拉着孟舒就往车上去,“走,我带舒姐姐去珍馐阁吃饭,他家新出了一道脆皮鹌鹑,很是不错。”
沈瑶这般热情,孟舒也不好拂了她的意,然车帘一掀,她才发现里头还坐着两人。
沈玥率先开口唤道:“舒姐姐。”
孟舒强笑了一下,视线却落在沈玥身侧的另一人上。
“三爷,三姑娘。”她道。
沈筹微微颔首,却是表现出与她并不熟稔的模样,“孟姑娘。”
沈瑶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神色骤然变得暧昧起来。
“三哥哥怎还和舒姐姐这般客气。”
她这话令孟舒秀眉微蹙,不禁又想起太后对她说的话来,总觉得应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垂眸,不自觉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手。
及至珍馐阁,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沈瑶安排她与沈筹挨坐在一块儿。
召了伙计点完菜,沈玥轻抿着杯中茶水,眼神悄然在沈筹与孟舒之间流转,忽而拉了拉沈瑶,“瑶儿,我突然想起我的口脂用完了,要不你陪我去买一些,对面街上便有。”
“不能吃完饭再去吗?”沈瑶疑惑道。
沈玥坚持道:“上菜还要一会儿,我现在就想去,你便陪陪我吧,好妹妹。”
她暗暗使了个眼色,沈瑶陡然反应过来,刷地站起身,“去,去,这也是顶顶要紧的事。”
看着这姐妹二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孟舒心底的猜想愈发得了验证。
待两人走后,雅间内只剩下了她和沈筹,她迟疑片刻,问道:“三爷那日进宫,是不是对陛下说了什么?”
沈筹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本也没想瞒着孟舒。
他径直看着她的眼眸道:“当时为了救你,情急之下,我告诉陛下,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并非撒谎,的确只是一时情急,当时只是觉得,若孟舒真出了事,他作为她未来的夫君,便能与她一道承担。
他观察着孟舒的反应,想她既能接受成为崔铮的义女,对于此事,应也不会太过抵触。
然他却见孟舒在惊诧过后,倏然红了眼眶,颤声质问道:“沈筹,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