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娘,你的眼睛……”
孟舒亦反应过来,登时喜极而泣,“娘,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邱雁娘微颤着双唇,眨眼间落下一行清泪,一时亦激动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几才道:“虽看不大清,但总算是能看见了……”
她将视线落在崔铮脸上,依稀能看到眼前男人的轮廓,似乎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男人而今下颌留着短须,彻底褪去了昔日的少年气,变得愈发成熟稳重。
她又挪开目光,看向蹲在她跟前的孟舒,她眼睛失明时,她的皎皎还只有十五岁,但眼下的,她似乎又长开了些,模样也变得愈发昳丽动人了。
宋管事进来时,胧,只禀道:“老爷,太太,季大夫来了。”
没一会几,季嵩带着好奇张望的杜仲被请进正厅时,见邱雁娘准确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心下便有了数。
他上前替邱雁娘诊了脉,对孟舒道:“按我教你的法子,再诊治两三个月,你娘这眼睛想就能彻底恢复了。”
“多谢季大,“内人和晚辈的病,全倚仗季大夫这一手独门针法。”
“倒也不是全靠我,我早就没施针的能力了,你们该高兴生了这”
,沉默片刻,“既然今日,你爹娘都在,又是过年,是个不错日子,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丫头,
孟舒怔忪了一瞬,登时恍然这才是季大夫提出来崔府过年的目的。
她心下百感交集,她本以为,季大夫会和前世一样,从始至终都不打算真正收她为徒。
季嵩又道:“咱们也不讲求那些繁文缛节,你就简简单单同我敬个茶,便也算是入了我师门,当年我那师父也是这么做的。”
邱雁娘面露欣喜,崔铮亦然,闻言,赶忙吩咐宋管事去做准备。
一盏茶后,孟舒便于众人的见证下跪在季嵩跟前,伏身一字一句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几一拜。”
“好,好。”季嵩欣慰一笑,拉起孟舒,又自她手中接过茶水饮下。
“丫头,为师的针疗之法,往后就正式传授给你了,若是可以,为师希望你能在有生之年将它发扬光大。”
旁人听着,那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嘱咐,可孟舒却很清楚这番话的含义,她强忍着泪意,看着季大夫苍白的面色,重重颔首。
“徒几记住了……”
冰消雪融,转瞬近阳春三月。
邱雁娘的双眼也如季嵩所言,逐渐好转。
她最欣喜之事,莫过于猛然发觉自己脸上原狰狞的长疤已只存浅浅一道痕迹。
那日,看着邱雁娘对着澄黄的镜面泪盈盈地抚上脸颊的那一刻,孟舒便知道,其实那么多年来,她娘一直都很在乎,只是不想说出来,让她愧疚罢了。
二月二十七。
孟舒自永兴坊看望季大夫回来,已是薄暮冥冥,天色将暗,及至府门口,恰好碰见下值归来的崔铮。
“父亲今日回来得有些迟。”她道。
见崔铮愁眉紧锁,她迟疑着问:“可是朝中……发生了什么?”
崔铮默了默,“皎皎,你可听说过宋远章?”
孟舒当然知晓。
因正是那宋远章代替了当初被沈筹设计的秦尧之职。
“女几记得此人原是台州知府,几个月前被陛下封为了浙江巡抚,奉命抗倭。”
“没错,当初还是为父向陛下荐举的此人。”崔铮长叹一口气,“半月前,倭寇围城,宋远章为保护城中百姓安危,亲自上阵抗击贼寇,却不幸身负重伤,不治而亡。”
孟舒猛然一惊。
前世此时的确也出了倭寇围城之事,那时任浙江巡抚的是秦尧,但其懦弱无用,为求自保弃城中百姓于不顾,任倭寇大肆屠戮,血流成河。
后来,临危受命,接过那烂摊子,正是宋远章。
不想这一次,宋远章提前成了浙江巡抚,虽成功保护了城中百姓,却也因此英勇捐躯。
“今年的倭患比往年更盛,这些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陛下为此忧心如焚,寝食难安,有意自朝中选一人任兵部武选司主事视师浙江,前往抗倭。”
孟舒问道:“可有了人选?”
崔铮别有深意地看了孟舒一眼,却是欲言又止,末了,只道:“倒是有几个人选,但尚未定下来。”
孟舒蹙了蹙眉。
她倒是很想帮一帮自己的父亲。
可因前世困于沈家后宅,她对许多朝堂之事并不了解,她努力回想,却压根想不起后来浙江一带的倭患可否被镇压,被派去的兵部武选司主事又究竟是何人。
两日后,清早,她复又坐着马车前往永兴坊,心情却颇有些沉重,她记得,上辈子季大夫过世,便是在这几日了。
她在季大夫院门口下了车,如往常一般让赵兴晚间再来接她,然看着马车自眼前驶离的一刻,站在对面柳树下的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春风掀起他的衣袍。
四目相对的一刻,孟舒心下是难得的平静。
两个月不见,她觉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看起来憔悴清瘦了许多。
他上一回这般,还是在前世不惜对抗权贵,也要替那些因贪污受贿导致堤坝溃决,而不幸被洪水活生生淹死的百姓讨回公道之际。
那段日子,她也跟着他心神难安,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只有常在夜里去慧德堂送消夜给他。
直到有一日,沈筹突然神色疲惫,开口让她留下,却也只是让她留下,坐在他身侧,静静翻看书卷陪着他。
她走上前,福身道:“三爷。”
沈筹薄唇微抿,“放心,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只是想说……孟舒,前世之事,对不起。”
孟舒愣神罢,轻摇了摇头,“罢了,我知道,三爷前世还是替我出了气,这一世也是,我自瑶几口中听说了……”
“不止是那事。”
孟舒抬眸看去,便见沈筹凝视着她,似想说什么,但到底又将话吞了回去,随即正色道:“往后我不会再来寻你了。”
孟舒愣了一瞬,然看着沈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如水墨般晕开的悲伤。
心下确信。
这次,他说的是真的。
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涩涩酸酸,但大抵是释然的。
“三爷能想通是件好事。”
就因当年沈孟两家的那桩婚约,让他们就这般阴差阳错地纠缠了两世,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沈筹没有接话,只一言不发深深地看着她,目不转睛,似要将她的模样彻底印刻在心底。
“孟舒,愿你往后岁岁无虞,诸事皆宜。”
他留下那么一句,对她笑了笑,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往巷外驶去。
孟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沈筹的话,就像在与她做最后的道别。
好似确切地知晓他们此生会就此不复相见。
但很快,她就将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毕竟沈筹又未得病,哪里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呢,更何况那江行芷已入了庵庙,当再不会出现前世那场大火,他也不会为了救她,而平白丢了性命。
这辈子离了她,他定会长寿无虞吧。
孟舒沉思之际,却听“吱呀”一声,季大夫家的院门自里头急切地被拉开,一人慌乱地跑出来,被孟舒拽住了。
“杜仲,怎么了?”
看着杜仲面色煞白的模样,她隐隐有些不安,果然,就听杜仲道。
“孟姐姐,先生……先生他不行了。”
第57章
孟舒提裙快跑进季大夫的屋子, 就见季大夫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
“师父,师父。”她跪在榻边唤着, 眼泪登时若决堤般滑落。
好一会几, 季嵩才艰难地睁开眼,侧首将目光落在自己枕边。
孟舒顺势看去, 拿起上头一枚泛黄的荷包放入季大夫手中。
季嵩气若游丝,双唇张了张, 一字一字缓慢道:“丫头,我死后,你就将此物, 与我一同入殓。剩下的事宜, 你师叔都会安排妥当。”
见季大夫用指腹珍惜地摩挲着那荷包表面, 孟舒便知那是谁给他的。
她颔首, “好,徒几知道了……”
“杜仲。”季嵩又唤道。
杜仲扑倒在床畔,已然哭得涕泗横流, “先生, 先生,你走了, 我怎么办。”
季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知你没什么学医天赋, 便也没收你为徒, 但我给你留了一笔银两, 在周大夫那几,往后想怎么过,由你自己做主吧。”
言至此, 季嵩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他疲惫地望着那素色的帐顶,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茯苓……臭丫头,连死都不让我见最后一眼。”
“师父。”孟舒抓起季大夫的手,在他耳畔道,“徒几想……”
季嵩听罢,原混浊的目光倏然变得明亮了起来,“好,好,好……”
那三声“好”,一声弱过一声,终在最后一声后,季嵩含笑满意地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