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鸾俦_宁寗【完结】(9)

  妇人说罢低身恳求道:“大夫,你看着开药便是,好歹先回去吃一吃,再看看成不成。”

  大夫闻言长叹一口气,显然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类事,可这开药到底得对症,且看诊还讲究个望闻问切,但毕竟男女有别,加之又是那最最隐密之处,多数女子耻于开口,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好吧……”

  大夫无奈提笔,正欲按最寻常的方子开药,却听得一句,“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说予我听听。”

  孟舒缓步上前,她并未听清这母女说了什么,但看她们和那大夫为难的神色,也知大抵是不好道出口的病,“我略略懂些药理,姑娘有话,随我去里屋说便是,如此,也方便大夫诊断。”

  那大夫面露迟疑,可妇人已然激动道:“那敢情好,就拜托姑娘了。”

  孟舒颔首,带着那姑娘掀开帘子入了里屋,让她掀起帷帽,观察了她的面色和舌苔,末了,又小心翼翼询问了几句。

  自里屋出来后,孟舒行至那大夫跟前,却并未出声,而是借了纸笔写下适才她询问的症状。

  “带下量多,色黄绿,略有异味,伴-瘙-痒肿痛,口苦尿黄。”

  写罢,她确认大夫已看清,将纸撕毁揉成一团,这才道:“当是湿热蕴结,流注下焦所致,相应治疗的法子我倒是在《世补斋医书》中见过。”

  刘大夫本以为这位姑娘是在说大话,什么懂药理,也就同那些个医婆一样,晓得几个偏方罢了,不想是真有些本事,她描述得这般详细,可着实方便他开药了。

  “多谢姑娘。”刘大夫当即写下药方递给那母女二人,宽慰道,“不是什么大病,每日早晚服一帖,至多五六日便能大好了。”

  听得此言,姑娘登时喜极而泣,母女二人连连道谢,临走前,那姑娘还不忘对孟舒深深施了一礼。

  “今日多亏姑娘。”刘大夫看了眼孟舒手中提的药,“等下回姑娘再来抓药,我定教他们给姑娘便宜一些。”

  孟舒抿了抿唇,其实她之所以帮那对母女,除却对那姑娘同情,自然也藏着她的私心。

  “敢问大夫,你们这儿可缺人?”她道,“我虽没什么看诊的经验,但也算读过些医书,能帮着打打下手。”

  刘大夫愣了一愣,他迟疑片刻,讪讪道:“抱歉姑娘,我不过是个坐堂大夫,雇用人的事尚做不了主,还需问过东家的意思。”

  孟舒点点头,既没有当场回绝她,便是有希望,“三日后,我还要来抓药,届时还请大夫给我答复。”

  自百草堂出来,再走回沈家,已是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孟舒和她娘被安排在沈老太太所在的东院,自六年前沈老太爷走后,东院只老太太一人,再加上老太太觉浅喜静,相比于其他三房分别居住的南院西院北院,东院伺候的下人寥寥,显得格外冷清。

  过了中秋,这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路过沈家花园时,已有弦月挂于这将暗未暗的苍穹。

  孟舒远远望见前头的假山,再看这天,倏然想起,她与沈筹的初遇,便是在此处。

  那时她带着她娘进府没几日,沈老太太热情,留她用了晚饭后,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她回去,她本想着路途近,没让寿昌阁的下人送她,不想还是因不熟悉沈府,在花园处迷了路。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黑暗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朝她而来。

  那是孟舒头一回见到这般好看的男子,若清冷月光洒落,即便不开口说话,周身也透出一股子清雅矜贵,见她上前询问,他眉梢微挑,嗓音如磬石般低沉浑厚,他问她可是新来的奴婢。

  孟舒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轻轻点了点头,在沈筹给她指了方向后,低身道谢,从头到尾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直到男人走后,她方才折身,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略有些发烫的脸颊。

  直到几日后,沈老太太召集众人于家宴上介绍她和她娘亲,她才知晓,那夜遇到的正是于今年的恩科中不负所望,登科夺魁的大房嫡次子,沈筹。

  孟舒从不否认她在初见沈筹时那一闪而过的惊艳,若在河溪中出生长大的鱼蓦然见到了浩瀚无垠,波澜壮阔的大海。

  那份少女慕艾更是在前世出事后,谁都不信她,唯独沈筹坚持替她找寻那个消失无踪的婢子时恣意疯长。

  虽最后那被寻到的婢子不仅满口胡言,始终不肯供出背后指使之人,乃至于撞墙自尽,但也算洗清了她蓄谋勾引的污名。

  也因如此,刚与沈筹订亲时,她以为,只消她努力,将来定能把日子过好。

  可她到底天真了,正如河鱼几乎无法在海中生存一般,前世三年的窒息与痛苦深深告诉她,她与沈筹云泥之别,这桩婚事从头至尾都是个错。

  孟舒扯唇自嘲地笑了笑,然绕过假山的一刻,却是骤然停了脚步。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枯茎残荷的池塘畔,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也不可避免地让孟舒心里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纵然看不到正脸,她也知晓这人是谁,不想前世不常见着的夫君,重生后没了牵扯却能日日遇着,实在有些可笑。

  相比于头两回的慌乱,这一回孟舒冷静了许多,她本打算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开,然想了想,觉得视而不见反而可疑,正欲上前行礼问安,男人像是感受到她的存在般骤然折身看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孟舒只眸光晃了晃,便神色自若地低了低身,“见过三爷。”

  言罢,也不多做寒暄,径直往前走,一刻都不多留。

  然还未跨出几步,却听身后人幽幽道。

  “孟姑娘没什么要对在下说的吗?”

  孟舒脚步一滞,不想这男人竟主动同她搭话,她努力稳着心神,回首强笑道:“孟舒不明白三爷的意思,若孟舒有失礼之处,还望三爷海涵。”

  男人徐徐朝她而来,分明举止有礼,温文儒雅,可他每一步靠近都像带着无形的威压,令孟舒周身紧绷。

  “孟姑娘没有,在下倒是有。”

  他在她跟前停下脚步。

  “三日前,姑娘走得匆忙,遗落了一物。”

  他平静地伸出掩在袖中的手,缓缓展开,“在下是来将它归还给姑娘的……”

  第7章

  看着那碧绿通透,水色极好的玉簪,孟舒如轰雷掣电般脑中一片空白。

  那的确是她的东西,可她早忘了,三年前,去参加四姑娘沈琏的及笄礼时,她戴了这支发簪,更别提察觉遗落一事。

  而今沈筹拿着这只玉簪,以如此笃定的语气说要归还于她,莫不是那晚看到了她的脸。

  夫妻三年,孟舒对沈筹好歹也是有几分了解,明白若非有八九分的把握,他绝不会冒冒然寻到她跟前。

  所以今日相遇,并非偶然,而是他特意等在这里。

  孟舒本以为万无一失,不想竟还是出现了意外,她几乎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意,然沉默少顷,她将手攥紧成拳,抬眸面露困惑,“三爷弄错了,这并非我的发簪。”

  沈筹剑眉微蹙,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锐利如鹰,似乎要将眼前人彻底看穿,他沉默须臾,“两年前,三叔从云南永昌府而来的玉石商人手中购得一价值不菲的翡翠石料,打磨成一对玉镯和一支玉簪,送给了祖母,而一月前,在你来沈家后,祖母将那支玉簪给了你。”

  孟舒凝视着那翡翠玉簪,镇定自若,“老夫人的确送给我一支玉簪,不过并非这一支,老夫人送我的,而今正在我屋内好生放着呢,至于这一支,想是另有主人。”

  孟舒看似淡然,可一颗心几乎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可她知道,不管沈筹如何确信那晚的人是她,她都不能认,认了便等于承认那晚两人行了亲密之事。

  一切只怕又要回到前世那般。

  绝不可以。

  此言一出,面前的男人一时没了动静,孟舒以为他是放弃了,正准备告辞离开,却听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在耳畔响起。

  “那晚的事,我会对你负责,毕竟女子的清白最为要紧,我会禀明祖母,尽快将你明媒正娶,迎进沈家大门。”

  听得他要禀明沈老太太,孟舒猛然一惊,抬眸朝沈筹看去。

  沈筹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将那夜的事告诉任何人,我会寻个方士,言你我八字相合,能令我逢凶化吉,祖母和母亲便不会反对。”

  听着他薄唇开阖一字一句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孟舒却像在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彻骨的冷意一点点渗透到四肢百骸。

  他说得那般轻巧。

  且早已想好如何在不泄露那晚之事的前提下,让众人得以接受她,娶她进门。

  可他兀自安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她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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