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这是什么?”她问道。
“保童塔。”
见孟舒疑惑地看来,沈筹道:“我初上任时,便在各地看到过类似的残塔,后与浙江布政使交谈后才知,不止浙江,福建、江西、广东等地皆有此塔的存在,这些塔是民间自发而建,虽名为保童塔,说是供那些百姓放置夭折婴儿所用,但实是弃婴塔,且其中……多为女婴。”
孟舒心下一颤,倏然明白了那孔洞的用途,她拼命忍住心下泛起的酸涩,努力平静地开口询问道。
“她们被放进去时,还活着吗?”
沈筹用沉默回答了她。
少顷,他才继续道:“十几年前,江阁老成为内阁首辅后,为杜绝这般现象,曾令各地悉数毁弃这些弃婴塔,可……”
可毁砖石之塔易,毁心中之塔难。
孟舒明白沈筹的意思。
即便无塔,他们依然有无数种方法处置那些无用又多余的女婴,活埋,溺毙,以草木灰闭塞口鼻……
她出身在汝宁乡下,并非没有见识过那些手段。
可怜她们作为女孩,自出生那刻起就被彻底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力。
“孟舒,错的不是你……”沈筹复又道。
他知她心太过柔软,定会将那孩子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才会领她到这里,告诉她,很多事,并非她能掌控的,她没有错。
错是那些千百年来如痼疾般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偏还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迂腐糟粕。
这两年来,他几番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却发现始终收效甚微。
以用真刀实枪击退倭寇不同,他试图对付的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沈筹剑眉紧蹙。
他抬首望去,眼前的残塔似乎在夜色下开始逐渐变大,变得遮天蔽日,黑沉沉,张牙舞爪地压过来,居高临下地肆意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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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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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翌日早, 孟舒的心情已然平缓了许多。
她背着药箱去给那之前受伤的吴老大检查伤势,出来时,就见那位郑奚郑县令正站在柴门外, 似在等她。
两人便并肩, 一道往张叔张婶家的方向而去。
“这山路今早已然通了,邱大夫准备何时走?”郑奚问道。
“明日便动身。”孟舒答。
郑奚怔了一怔, 嗫嚅半晌道:“其实……邱大夫大可在这儿多停留一阵。毕竟乐清的山水风光极其不错,尤是雁荡山, 有‘寰中绝胜’之称,其间还有百处前人留下的摩崖石刻,听闻令弟正在写游记, 定不好错过这座东南第一山。”
孟舒笑了笑, “不瞒大人, 其实我和舍弟已然慕名去了雁荡山。”
郑奚抿了抿, 还想再做挽留,“那……”
然话未说完,就见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 指着前头道:“大……大人, 出事了,那李二的娘死了!”
两人疾步赶到李二家时, 就见那李大娘浑身湿漉漉的躺在井边,双目紧闭, 面色灰败, 周围一片狼藉, 随意丢弃在地的笤帚,还有那打水的木桶翻倒在旁。
孟舒快步上前,探了探李大娘的脉象, 随即冲郑奚摇了摇头。
郑奚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婶上前禀:“回大人,一刻钟前,民妇只听到一声惨叫,赶过来时,就见李家大娘头朝下栽到了井里,待民妇喊我家男人将人捞上来时,就已经没气儿了。”
郑奚看向张叔,“可是如此?”
“是。”张叔点头。
郑奚又看向一旁面色惨白,搂着女儿瑟瑟发抖的袁氏,“袁氏,当时你可在旁?”
“民妇当时就在旁边,民……民妇想打些水做午饭,不料婆婆气冲冲过来就要打民妇,民妇躲闪之际,不知怎的,她便一头栽进了井里。”
孟舒见状皱了皱眉,袁氏眼神躲闪,显然不会撒谎。
“所以说,你婆母应氏之死,是意外?”郑奚挑眉。
“是。”袁氏点了点头。
“当时可还有旁的目击之人?”郑奚又问,说话间目光落在半藏在袁氏身后的丫头身上,“你家女儿,可也在场?”
袁氏不说话。
郑奚便干脆自个儿走到丫头跟前,凝视着她的眼睛,低身问道:“小姑娘,你阿奶落水时,你可曾亲眼瞧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袁氏的脑袋埋得愈发深了,或是想缓解紧张,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可也正是这一捋,袖口滑落,四下围观之人皆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新鲜的抓痕,只正在询问丫头的郑奚没有瞧见。
孟舒登时提起了一颗心,不免暗中握了握拳,生出些许紧张来,然少顷,却见丫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郑奚,点点头道:“对,她想打娘,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听得此言,袁氏一瘪嘴,将丫头抱紧了些,登时无声落下两行泪来。
郑奚直起身子,看着这对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母女俩,沉思片刻道:“看来应氏之死,应只是个意外,本官想来也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众位乡亲当也没有异议吧?”
“没异议,没异议。”围观的村人们皆附和道。
李二的娘平素在村中便嚣张跋扈,众人都皆对她厌恶得紧,自不会有人对她的死感到惋惜。
郑奚自怀中取出些许银两递去,“袁氏,找一处地儿,安葬了你婆母,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多谢大人。”袁氏泪流满面,拉着女儿跪下来,同郑奚重重磕了一个头。
孟舒面带敬佩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
她知道,他是故意放过了袁氏。
袁氏的反应已然说明了问题,只消再稍稍调查一番定能查清真相,但郑奚没有。
无论袁氏是失手还是故意。
在律法面前,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可怜的妇人。
郑奚走出李家院子,便见沈筹站在人群一角,不知看了多久,他蹙了蹙眉,想起这位沈主事铁面无私的名声,心下颇有些忐忑,担忧他不满意这桩案子审理的结果,但还是上前。
“沈大人。”
“郑县令,借一步说话。”沈筹道。
两人至沈筹借住的一农户家中,沈筹取出一张纸,递至郑奚跟前。
“这是?”郑奚疑惑道。
示。”
,不由瞠目结舌。
这的确是一份告示,却。
告示开头,以情
无论男女皆是骨肉,何故如此狠心。且为父者,若无女,妻又从何来,为母者,若无女,其身又从何来。既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又如何能做这般杀生之事,徒增罪孽。
其后,又束之以严刑峻法。
告知各乡有生女溺毙或是抛弃者,许两邻举首,犯者重责三十,伽号一月,容隐不报,则两邻同罪。实在无法抚养者,可诉至本县,由本县寻安置之处,而若有自愿收养弃婴之家,本县予以一定赏钱,以旌其善。
弃婴之事,屡禁不止,又何尝不是郑奚上任后所遇到的难题。
看着这份告示,他隐隐觉察到了沈筹的意图,但还是问道:“下官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我看得出郑县令是个忠厚爱民,亦明辨是非的好官,也坚信将来,乐清在郑县令的治下定会愈发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沈筹道,“这也是为何,我厚颜,将此事托付给郑县令,若将来这般奖惩并施的法子在乐清县有所成效,我定会上禀朝廷,为郑县令请功,再在大成各地推广施行。”
郑奚一惊,“可这不是大人您想出的法子,下官怎敢……”
沈筹笑着摇摇头,“我所拟出的不过一个草案,可具体推行,定会遇到诸般麻烦,届时种种还需郑县令再行调整修改,最后又何尝不是郑县令的功劳。”
他有此想法已久,却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因他发觉,布政使身居高位,权衡顾虑太多,不一定愿意施行此事。
他需要一个能推行此法的人。
故而他来了乐清,一是为李二,二则是为见一见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但而今他确认郑奚便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他年轻亦恪尽职守,未尝没有向上攀爬的需求,偏又刚正不阿,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只愿以实实在在的政绩服人。
适才他放过袁氏之举,更令沈筹确信,郑奚能共情那些悲惨的妇人女子,定也能尽自己所能,推行此法。
他起身,神色诚挚道:“此事便有劳郑县令了。”
午后。
柴门外忽有些吵闹,沈筹走出去,就见奉命办事归来的安福正与孟舒交谈。
他蹙了蹙眉,提步上前。
“三爷。”安福发现他,喜道,“我这才走了几日,都不知您竟已与孟……邱姑娘遇着了。”
“不是说我们也是明早启程去宁波府吗?”他提议,“邱姑娘她们也是,可巧,正好一道上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