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这位潘老太爷爱书如命,尤爱收藏孤本,只……恐不会轻易让外人进入渊海楼, 看到他的藏书。”
孟舒闻言秀眉微蹙, 她来前, 已打听过这位潘老爷子的事, 可纵然再难,总得尝试过才行,毕竟若能习得那医书上记载的针灸之法与脉学, 定能精进她的医术, 借此诊治更多的病患。
然恰在此时,长街上蓦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翻身下马,心急火燎对着沈筹禀道:“大人, 出事了, 前方来报, 有一帮倭寇突袭定海县。”
沈筹面色微变,却是下意识看向孟舒。
孟舒了然,“三爷快去吧, 战事要紧,这里的事,三爷不必担心,我自己也能解决。”
沈筹颔首道了声“好”,然才与安福翻身上马,就听得一声“三爷”。
垂眸看去,便见孟舒迟疑片刻道:“小心些,您不是说过,还要带我去附近的绍兴府余姚县摘杨梅吗。”
看着她那温柔的笑,沈筹微微一怔,似有些意外,须臾,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握紧缰绳,随着一声驾,纵马疾驰而去。
孟舒望着他和安福远去的背影,却忽而秀眉一蹙,脑中闪现出类似的场景。
依旧是他和安福纵马而去的背影,但却不是在这一条街,而像是在一片寻常的村庄里。
见孟舒久久愣在那儿,杜仲疑惑道:“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孟舒朱唇微抿,应只是她的幻觉吧。
那厢,潘家门房禀了主子回来,快到府门口时,却骤然被唤住。
他折身一瞧,忙恭敬上前,“二爷。”
来人看向站在门口的孟舒,问道:“那姑娘是……”
门房答:“哦,是随那位京城来的沈主事一道来的,说是要见老太爷,虽老太爷不在,小的想着也不好随意逐客,就去请示大太太,可大太太今日身子不适不方便待客,就让小的说明缘由好主将人送走。”
那被称为二爷之人,望着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默了默道:“我来吧。”
孟舒正静静打量着这潘家府门上的精致雕花时,就见一个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提步而来,对着她有礼道:“这位姑娘,在下潘澈,在家中行二,您要寻的正是在下的祖父,但不巧的是,祖父三日前去绍兴府探访老友去了,尚未回来。”
潘澈……
孟舒看着眼前这个的眉眼俊逸的青年,隐隐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若她没有记错,今岁科举一甲第二名,陛下钦点的榜眼就叫潘澈。
孟舒本不大关注这些,还是因听说今岁的探花郎正是蒋映薇那位表兄,即她而今的夫君,才跟着扫了眼今年科举及第的名单。
她也未多问,只面露遗憾道:“原是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
“姑娘可是沈主事的家眷?”潘澈喊住她,“听门房说,是沈主事来寻我家祖父,怎不见沈主事?”
“沈主事有公务,已然离开了。”孟舒解释,随即面露歉意,“我也并非沈主事的家眷,抱歉二公子,忘自报家门,倒是我失礼了。”
孟舒恭敬道:“我姓孟,单名一个舒字,我父亲而今在内阁任职,潘二公子应是听说过。”
既有要事相求,这会儿她再隐瞒身份便有些不大妥当了,当然,孟舒承认,她并非没有想借这个身份希望潘老爷子予她方便的意思。
她并不耻于走这样的“捷径”,毕竟以她一人之力,行事总是诸多困难,搬出她那身居高位的爹爹来,总归会顺利许多。
想来她爹爹应也不会介意。
潘澈才从京城科考回来,这会儿算是奉旨荣亲,再过一阵儿便得回京城上任,听得孟舒的身份,一时不由咋舌。
内阁阁老崔铮之事,京中人尽皆知,听闻这位崔阁老本姓孟,当年受伤失了记忆,才用了而今这个名字。
儿,还习得一手好医术,如今正云游四海。
“姑娘是……崔阁老的千金?”他问道。
,“正是。”
“姑娘千里迢迢过来,不。
孟舒如实道:“不瞒二公子,前朝一医书孤本,特来相求,希望潘
听得此言,潘澈登时面露难色,“祖父对渊海楼中的书素来看得极重,请恕在下不能替他做主,放姑娘进去。要不……姑娘暂且在府中多住几日,等祖父回来,再询问他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见孟舒面露犹豫,潘澈忙又道:“潘家不止一处书楼,还有一处,不似渊海楼中的书,即便不是潘家人,亦可入阁翻阅,其中不乏各科医书。”
孟舒登时双眸一亮,毕竟谁还能嫌看的书多呢。
“那便麻烦二公子了。”她低身道。
“孟姑娘客气了。”
潘澈转身吩咐下人,原以为杜仲是跟随在孟舒身侧的小厮,想给他安排下人的住处,孟舒听罢忙解释杜仲是她的好友,亦是像弟弟一般的存在,潘澈才命人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客院里。
这江南的宅院果真与北边的不大相同,着重一个意境之美,粉墙黛瓦,亭台楼阁,步移景异,婉约淡雅,偶尔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响,孟舒整理着她这一路过来写下的书稿,开始几日都睡得很好。
直到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亦在提笔著书,却不是在这干净雅致的屋内,而是像在一个贫困的农户家中。
外头下着大雨。
她像是有所感应般,蓦然停下笔,朝外看去,却见一人猛地推开门,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浑身湿漉漉的。
她蹙了蹙眉,眼见那人摘下斗笠,露出真容,方才舒展眉眼,问道:“安福,你怎么来了,三爷呢?”
安福神色悲伤低落,像是失了魂儿一般,讷讷将怀中一物递给她,好一会儿,才颤声道。
“三奶奶,三爷……没了。”
孟舒陡然睁开眼睛,四下漆黑一片,她坐起身,只觉胸口闷闷的,难受得厉害,去外间倒了两杯凉茶饮罢,那股子不适才勉强被压了下来。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她怎做这般奇怪的梦,且不过是一场梦,就叫她的心口被密密麻麻的钝痛包裹。
三奶奶……
她实在是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也只有在前世,安福才会这般唤她。
她抿唇笑了笑,想着或是这几日来都没听到定海那里抗倭的消息,心里颇有些不安,才会做那样不吉利的梦吧。
小半月后。
定海县定海卫。
卫横舟将手下报告的情况转述给沈筹。
“大人,依下官看,那些倭寇应就是保盛刻意放出来试探的,但此番他的人死伤惨重,近期当不敢再贸然侵扰。”
“可命各地近日都加强海防了?”沈筹坐在床榻上,面色略有些苍白。
“都吩咐下去了。”
沈筹颔首,“那剩下的事都交由你处置吧。明日我要去趟鄞县。”
卫横舟看了眼沈筹的右手,诧异道:“可大人,您手腕伤得不轻,且这一阵因为那些贼寇不眠不休的,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啊,不如好主歇息几日再启程也不迟。”
“来不及了……”沈筹低声道。
“什么来不及了。”卫横舟耳力好,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
他心下纳罕,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能让这位沈大人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前几日,他替那些士卒挡刀时,手臂上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伤口很深,好容易才止了血。
沈筹眼睫微垂,却是不以为意道:“放心,我没什么大碍。”
定海县与鄞县相邻,相距不过二三十里,沈筹一早出发,午后便抵达了鄞县。
他提前令安福打听过,孟舒没有同杜仲住在客栈,而是一直住在潘府,等那位潘老爷子归家。
他径直去了潘府,却从门房口中得知,孟舒一早便出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沈筹抬眸看了看天色,便在一旁的柳树下栓好了马,静静候着。
直到天色沉沉向晚,暮色四合,他才瞧见一个纤细的身子背着药箱自外头回来。
他忙向前走了一步,然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得一声“孟姑娘”。
抬首望去,一旁快步走过来一个天青常服,玉冠束发的年轻男子,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孟姑娘,这是今早自仙居采摘,快马加鞭送来的杨梅,叫‘朱红巨珠’,乃名品,刻意冰镇着还新鲜呢,你尝尝。”
沈筹认出那是潘家二公子潘澈。
亦是今年殿试的榜眼。
他眼见潘澈打开食盒,递到孟舒手边,孟舒面露惊诧,缓缓拿起一颗,似是从未见过这般大的杨梅,一时新奇地睁大了那双潋滟漂亮的杏眸,随即对着男人莞尔一笑,“多谢二公子。”
“孟姑娘喜欢便好。”潘澈亦跟着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羞涩,面上满是藏不住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