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道:“老夫有一事好奇,沈主事与那孟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你丝毫不顾惜身体,也要坚持默下这些孤本,替她争取一次机会呢?”
潘老爷子未必看不出他那孙儿的心思,虽他那孙儿在同侪中已属佼佼,可与这沈筹相较,却未必有一争之力,有些事,他还是提前替他确认过为好。
沈筹明白潘老爷子的意思,他直视着潘老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孟姑娘于晚辈,就如同妹妹一般。”
潘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好,老夫既做出了承诺,也收了这三本书,自也不能食言,明日我便放那位孟姑娘入渊海楼。”
“多谢潘老太爷。”沈筹恭敬地拱手,又道,“只是,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午后,潘澈匆匆步入客院,欣喜地对孟舒道:“孟姑娘,我祖父说让你带上正在写的那本手稿去见他,看他神色,兴许是有什么好事。”
孟舒听出潘澈的言外之意,忙整理了一番仪容,带上书稿前往山泠堂。
山泠堂中,潘老太爷轻啜了一口茶水,才不紧不慢道:“孟姑娘上回说你在著书?能否让老夫看看你所著的那本医书?”
孟舒忙上前双手奉上,解释道:“此书并非全由晚辈所著,前半段是由晚辈的师叔叶茯苓所作,中间那些,是晚辈的师父季嵩替故去的叶师叔整理抄写的,剩下的才是晚辈这两年在云游途中的所见所闻。”
潘老爷子原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毕竟这也是沈筹提的要求之一。
然翻看了十数页,他神色愈发端肃起来,又飞快翻到最后,看到孟舒用极其漂亮的字迹写的那些罕见的女科病疾医案时,不由彻底傻了眼。
先前听说孟舒在著书时,他心下颇有些嗤之以鼻,毕竟他这辈子阅书无数,到底还是觉得她太过年轻,说是著书,兴许就同小孩子过家家酒一般,写的东西定然入不了眼。
不想竟是他太过傲慢,目中无人了。
毕竟待此书写成,便是古往今来第一本女科医著,其影响必然深远,乃至于流传千古。
倒还真被沈筹那小子说中了,待看了此书,他定会心服口服。
本只想草草定个过场,随口夸赞两句的潘老爷子合上书页,尴尬地轻咳两声,正色道:“渊海楼备有一屋,专门用来收藏孤本,钥匙在潘家各房掌家媳妇手中,明早老夫会召集众人,开此室,将书取出,供孟姑娘阅览。”
孟舒面露欣喜,正欲道谢,却听潘老爷子又道:“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老太爷请讲。”
他将书稿还给孟舒,“待孟姑娘完成这本医书,刻印出版后,将这本书的手稿赠予老夫,收入这渊海楼,如何?”
“当然。”孟舒一口答应,“此乃晚辈的荣幸。”
出了山泠居,孟舒便感激地对着潘澈道:“此番多谢二公子。”
潘澈忙道:“孟姑娘不必谢我,在下也不曾做什么。”
“若非二公子替我劝说潘老太爷,想来老太爷也不会这么快答应。”
孟舒听闻,潘老太爷几个孙辈里,他尤为看重潘澈,大抵就是因潘澈的劝说才心生动摇。
潘澈的确愧不敢当,因他自己也觉得纳罕,分明先前无论他怎么劝说,他祖父的态度都十分坚决,但不知为何,突然便答应了。
既承了别人的情,自不好不还的,孟舒想了想道:“改日,我做东,请二公子去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吞海楼吃饭。”
潘澈尚在思索潘老爷子突然改变态度的缘由,忽而想起似乎听下人说起过,那位沈主事来过两回。
一回是在三天前,还有一回便是昨日。
不过这位孟姑娘不是去外头寻鄞县当地的稳婆药婆探讨那些有用的土方子,便是在屋内著书,并不知晓。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看孟舒用那双莹亮的眸子含笑看着自己,似乎真的很高兴能如愿以偿进去看书,默了默,终究将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只道:“孟姑娘客气了。”
那头,鄞县府衙。
消息灵通的安福匆匆跑来给沈筹递信。
“三爷,听说潘老太爷答应让孟姑娘进渊海楼了。”
“嗯。”沈筹坐在椅上,淡淡应了一声。
“三爷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安福是个机灵的,很快就觉出端倪来,“您昨日才去了潘家,潘老太爷今儿就答应了,是不是也太过巧合了些。”
沈筹没应,反是托额,剑眉紧蹙。
安福发觉不对,忙上前,关切道:“三爷,您怎么了?”
他伸手往沈筹额上一探,惊得差点跳起来,“呀,三爷,您身上怎这么烫啊,小的扶您去床上歇息。”
安福半扶着沈筹在床榻上躺下,替他脱下鞋履时,却骤然发现床榻下露出的暗红布条,他皱了皱眉,伸手抽出来,却是越抽越多。
最后在他面前堆了一堆,红通通的,上头都是干掉的血迹。
他不必猜,都知这是他家三爷偷偷换下的,看这数量,这几日来,他家三爷的伤口定又开裂了三四回,定是怕他知晓后阻止他继续书写,便干脆这般藏了起来。
那么深的伤口,反反复复地开裂无法恢复,再加上前段日子本就为抗倭未好生休息,夜里却还要再熬,他家三爷怕不是不要命了。
安福鼻子一酸,哽声道:“三爷,小的给您去请大夫。”
沈筹躺在床榻之上,听着安福匆匆跑出去的声响,头疼欲裂,整个人昏沉得厉害,右手臂疼得几乎麻木,根本动不了分毫。
迷迷糊糊中,他眼前复又浮现出孟舒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模样。
耳畔,大夫劝道:“三爷,您背后烧伤得格外厉害,尚且不能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他并不理会,目光只死死锁在孟舒身上,“三奶奶呢,怎还不醒,她伤得可严重,那时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
大夫迟疑了一下,“三爷,三奶奶身上的血并非受伤所致,而是小产,腹中孩子不足两月,小的猜测是三奶奶悲伤过度,身子太过虚弱,这才……”
回忆慢慢收拢,沈筹勉强抬起左手手臂,横在双眼之上,薄唇紧抿。
所以那时疏影轩大火时,孟舒不是没能逃出去,而是知晓孩子没了,彻底断了活下去的念头。
先后得知他隐瞒了她,娘亲又坠落悬崖尸骨无存,知晓有孕的一刻却是发现自己小产之时。
接三连四的打击。
那时她该有多绝望,才会干脆躺在那里等死,都不愿再做挣扎。
他知道,她一直都没能忘掉那个孩子,才会在听说袁氏才出生的女儿被埋时伤心成那样。
他蓦然扯了扯唇角,露出自哂的笑。
沈筹,你眼下所经历的痛远不及她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而今的一切,皆是你前世欠她的。
第65章
打潘老爷子同意她进入渊海楼后, 孟舒便几乎整日沉浸于书中难以自拔。
她也算是知晓为何先前潘老爷子不同意她入楼看书,那本《石绥脉方》因是近百年的古书,加之流传过程中并未好生保存, 书页脏污损坏严重。
潘老爷子高价购得后, 特命专人修复过,却依然十分脆弱, 故而孟舒在阅览时每翻一页都极其小心。
在心底也愈发敬佩起潘老爷子来,因这渊海楼中收藏的不仅仅是书, 而是不可以金钱衡量的财富,亦是千百年来古人凝结的智慧,是代代相承, 经久不衰的文脉。
在楼中读书的这几日, 孟舒常是天一亮便入楼, 夜色深了方才从楼里出来。
不过那位潘澈潘公子倒是极好, 常会自楼中取一本书,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
直至第五日,孟舒才算将书彻底看透领悟, 当晚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翌日日上三竿才醒,推开门, 恰好瞧见杜仲自院外进来。
孟舒喊住他,笑着问道:“又和安福出去玩了?”
杜仲摇头, “没有, 今儿我是自己去的, 他这些日子忙着照顾他家三爷呢。”
见孟舒面露茫然,杜仲挑眉,“姐姐不知道吗?那位沈三爷受伤了, 抗倭时受的伤,似乎伤得不轻,许是回到鄞县后没好生歇息,连着两日高烧不退,将人鄞县县令都给吓着了,生怕再这般烧下去人没了,索性那沈三爷身体底子好,而今已慢慢恢复过来。”
杜仲说罢,见孟舒久久怔愣在那儿,复又唤了她一声,“姐姐。”
孟舒回过神,她的确不知沈筹受了重伤,怪不得后来他即便回来也未再来见过她。
她讷讷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午后,沈筹正在屋内翻看卫横舟自定海县送来的公文,却听门扇被扣了扣,他以为是安福,随口道:“进来吧。”
然下一刻,听到那极轻的脚步声,他提笔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很熟悉这个声音,甚至不需确认就能断定它属于谁。
前也,他在慧德堂处理公务时,夜里,只消听到这个脚步声便知来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