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瞻樾一行人到荣熹堂时,老太太怒声都传到了外面。
也是大老爷不巧。
今日午饭是一大家子几房的人在一块儿吃的,将才撤下去上了清茶,周氏就进去了。
当着一家人的面,大老爷一点预备都没有,就被老娘骂得狗血淋头。
静深园的小佛堂不通暖道,室内也不燃火炉,人一进去就是清冷冷的,待久了寒气能把人冷透。
大太太依旧望着那尊玉像。
江秀樾在旁边读着经。
为谁读呢。
谁都在听,谁也没有反应。
一卷经读完,大太太道:“你要永远记得你是观之的媳妇儿。”
江秀樾声线平淡:“儿媳记得的。”
“你娘家嫂嫂今日过来,我知道你们江家想干什么,我只说一句,你们想都不要想。”
她声音很轻,嗓子有些哑,像粗粝的沙粒在人心上碾磨。
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她的态度。
“李家那个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是不清楚,但你是我儿子的媳妇儿,你就要给他守着,就像我给他父亲守着一样。”
“今日李家的说了一句话倒很对,你与仲维没有孩子,让你寂寞在这房里日子也难熬。我打算过了元宵就去求老太太,从族里给你过继一个,延承仲维的香火。”
“年前族里带来的那几个,我在四井堂看过,太大了,样貌性子都不成样子,过继给你是糟蹋了仲维与你的品行名声,还是养一个襁褓里的好。”
江秀樾听着,也听着门外喜鹊在梅枝上的喳喳声。
这是什么好事么?
她想。
她张了张口,想反驳什么,嗓子却像被扼住了。
江裴世家大族,族人众多,姻亲关系缠绕,于两家而言,最好就是和平分手,日后还好见面。
她幼承庭训,受长辈疼爱,江家一心为了她,眼下情势不明,她不能只顾自己。
江秀樾许久沉默,大太太喋喋不休后得不到回应,终于歪头,将视线分到她身上。
她的眼神似有万钧,压的江秀樾肩膀沉重,只能屈下膝,“是,儿媳知道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大太太重又扭过头去。
冬日的阳光擦着门楣照进小佛堂,光辉灿烂地落在那尊莹润玉像上,似披上一层柔纱,突显那份慈悲。
江秀樾回头望一眼,踏出门去。
宋妈妈立马迎上来,暗暗使着眼色,走远了,才支支吾吾地说清原委。
她急着,江秀樾反而轻笑了下。
是她祖母与嫂嫂能干出来的事。
“多说无益,妈妈你勤从家里探听着消息吧。”
主仆几人走远了,王妈妈俯身道:“刚才二奶奶院里的宋妈妈着急忙慌地过来,不知道为着什么。”
大太太眼眶早已干涸,盯着那团光亮久了,只能酸涩地阖上眼。
仲维啊,娘可能真的留不住你媳妇儿了。
作者有话说:
周氏:额滴个神啊,吃吃吃,就知道吃,要你有个甚球用?
江瞻樾小心翼翼:媳妇儿……?
鹤奴……?
第8章
裴临之昨晚睡得晚,中午又吃了几口薄酒,江瞻樾走后,他便去了内室休息。
随着他呼吸,帐中的凛冽松香中,夹杂了一丝酒香,玉白仙姿容的脸上慢慢浮起浅粉。
深梦浮沉间,裴临之好似又闻到了那股馥郁的玫瑰香。
眼前仿若有一只带着豆大红宝石戒子的纤手伸过来,带着微薄温热,似有绸缎滑腻,轻轻抚了上来。
那道朦胧纤瘦的身影屈膝低着头,露着一截皓白的颈子,璀璨的蓝宝石坠子在她耳边不停地摇摆。
裴临之呼吸渐促,喉结滚动,唇齿干渴。
她红唇轻启,出了声,柔婉含怯地喊他:“兄长……”
裴临之心头大震。
那双丹凤眼猛地睁开,氤氲潮湿,带着未褪的欲色。
他的胸腔急促鼓动,中衣微敞。
闭眼暗暗压制后,终于恢复了平静。
许是烧地龙的下人偷了懒,床帏里有些冷,腿间沉甸甸的湿冷凉意愈发明显。
裴临之眼睛再睁开时,眉心紧蹙,眼底满是深邃冷意,带着薄怒与厌恶。
枉他读了许多年的书,学了这么多的礼义廉耻,实为好色之徒,这般不顾念手足情义。
只有几次客气往来。
竟觊觎弟媳,梦中折辱。
她每次都恭恭敬敬地随夫喊他兄长,隐语带着感谢。
她知不知道,他这个大伯哥,竟有这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暗地里在梦中对她不敬。
裴临之嗓子沙哑,低低地笑了几声,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若是她知道了……若是她知道了,一定大惊失色,漂亮的杏眼里溢满厌恶与责备。
然后告知长辈,让世人皆唾弃辱骂于他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他笑得奇怪,红香隐约听见声音,敲了敲门。
“大爷?”
裴临之放下胳膊,扬声说了句:“无事。”
他中午吃了酒,常叔知道他喜洁,于是使人在净室里备了热水。
裴临之自行宽衣去沐浴,坐在浴桶里,冷眼看着靠墙那架乌木镶玉蝠纹桁。
上面搭着那条湿腻的亵裤。
那是他的罪证,是他最不能见人的东西。
哗啦——
裴临之起身,水渍淋漓顾不上擦拭,赤足走了过去。
手指挑起那条“罪证”,将它扔到了浴桶中。
擦拭完毕换上干燥衣物,裴临之摇铃唤了人进来。
“去把床榻上的被褥全都换掉。”
常叔了然是他嫌弃有酒气,于是吩咐丫鬟过去。
裴临之脸上还有残存水珠,常叔有点后悔道:“今日沐浴多少不合规矩,一会儿我嘱咐他们一下,不要传到老太太那儿去。”
裴临之动作一顿,几息后“嗯”了声。
家里人不多,为着老太太高兴,无其他情况下,年里这几天大家都是一块吃饭的。
四井堂那边叫摆饭了,有丫鬟去各院叫人。
听涛阁有丫鬟叫的时候,江秀樾正听回话。
下午宋妈妈使唤了个小幺回江家,才将那小童回来,她过去问明白了,回来告知江秀樾。
“大爷身边的小厮说,老太太听大奶奶说完都气狠了,大老爷还是坚持不许,要不是几个太太奶奶并一屋子人拦着,老太太要去祠堂请家法打老爷板子呢。”
“族里几位尊长也说,眼下还未过十五,闹起来不好看,再缓两天,两厢都过完节,亲朋筵席俱吃完,再安静地坐下来谈。”
“那小幺被老太太瞧见了,老太太让他回来告诉奶奶,不必跟李家那起子小人动气,听见了就当放屁,千万别放在心上。”
祖母难得说句粗话,江秀樾笑了笑。
这是她背后的亲长,也是她报喜不报忧的根由。
夫君早亡已经很让江家悔恨这门亲,她不愿再多生是非让家人苦恼。
原本她愿意守着仲维的院子这样过一辈子,为仲维,为江家。
可午夜梦回枕衾冰冷的时候,她也会反问自己,为人一遭,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了吗?
如今母家愿意为了她尝试,她想,也许她真的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若是她固执坚持,江家也不会强迫她,他们会尊重她。
但她轻而易举地弃了仲维,投向新的天地。
家里男人也就三房的三老爷裴临之父子二人,还有李家老爷,孤零零地做一桌不好看。
但毕竟李家几个女眷也在。
老太太吩咐给他们三人搬一条案在大桌旁边,中间用素纱屏风隔开。
江秀樾带着送饭的下人到屏风后,给条案上菜摆筷。
摆完离开时,刚绕过屏风,裴临之自门外进来。
兄长进来的突然,她躲闪不及,步子来不及收,二人骤然仅一步之遥,近到可以闻到彼此的气息。
江秀樾立马后退一步,“兄长。”
裴临之袖子里的手握紧,平淡地“嗯”一声。
中午的梦历历在目。
隐秘的,不为人知的。
裴临之却极不自然,总觉她察觉到了什么,细眉蹙着,微微垂着眼,并不正眼看他。
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恶心,唾弃他枉为兄长家主。
江秀樾心中懊恼,怎么就没听到门外婆子的通传声。
这般冲撞兄长,他是否认为她轻浮莽撞,连声线都冷了许多。
二人短暂相遇后擦肩分开,无波无澜,私下却仅自己知晓的风起云涌。
裴临之去见过老太太,江秀樾则去帮衬三太太那边。
三太太性子很像江秀樾母亲,端庄得体,宽容合度,皆是世家贵女风范。
三老爷的家主之位得了又去,她都一直低调着,从不多言,锦绣一般的人物藏住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