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太听见脚步声看了一眼。
她知道这几日因为裴临之,让江秀樾受了许多牵连之祸,今日她娘家嫂嫂过来都受了气。
周氏有刚骨,不好惹,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与她们家老太太叙述。
三太太思来想去,都是裴临之惹的祸!
让他不尽快定亲,一说相看,犹如按着他上断头台一样。
三太太放低姿态,“那边这么快忙完啦?”
江秀樾接过筷子,一双双摆好。
“那边只有兄长与两位叔父,三婶疼我让我去干那轻省的,我也不好偷懒。”
三太太再一次感叹。
要是她儿子也能给她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回来就好了,不骄不躁,温柔和气。
她房里那两个姑娘也都不是省心的。
一个被家里惯坏了,嫁了人脾气也不知收敛,一个天性活泼,上多少年的学也压不住那个猴儿性子。
昨日还剩了些烟花没放完,吃完饭裴宁芝带着李静挽去玩儿。
老太太在后面吩咐身边的妈妈多找几个人去看着她俩。
李老太太笑呵呵道:“静挽在家里也没几个玩伴,来到这里可算有个宁芝与她一起作伴,好像宁芝年后还要去学堂?”
三太太道:“正是,她才十三岁,且再学一年。”
“静挽当年只上到了十岁,我一直觉得可惜。”李老太太道:“我们元宵后就走了,她们姐妹俩玩儿得好,不若静挽留下来,宁芝也不必再去学堂,从李家请个女夫子来,一块教她们两个如何?”
她说着,慢慢看向老太太。
这种事在裴家,终究还是要她这个姐姐做主。
三太太几不可察地蹙眉。
裴氏世家大族,济州老家留有部分族人外,京城府里也有一些,所以裴府之大,足占丰元大街以北。
府里也有其他家的亲戚小姐过来投奔,住在府上的闲院子。
但这个可是老太太的亲侄孙,要住得近,要日日走动。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难保日久生情。
也不是她太过自大,觉得自己儿子要配个天仙人物。
实是李静挽秀气小意有余,阔气疏朗不足。
等江家把人接走,李静挽恐担不起一族宗妇的重担。
况且舅母这一支已渐败落,眼下朝堂不安,若到时候真有个什么,那头也帮不上临之与裴家什么忙。
三太太只盼着自家婆母千万别想差了才好。
三太太心里暗暗期盼着,老太太那厢却点了头:“也好,我年纪也大了,正指望儿孙绕膝,等暑夏里老二一家回来,他家的敏芝也能一起就伴。”
说起二房要归家,老太太脸上止不住地笑。
李老太太一合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大太太咬着牙听了半晌,等她们议完,突然道:“老太太今日心情好,我也想替仲维媳妇儿讨个赏。”
江秀樾猛地抬眼,心中慌乱。
若是连孩子都相看好了,江家再想说和离,就更难了。
她动一步,王妈妈在旁边用手肘挡了她一把。
厅里只剩大太太寡淡语气在说话。
“仲维走得早,膝下也没留个一男半女。他媳妇儿还年轻,不比我那时候还有仲维,而且二房的血脉也不能就这么断了。我想着,不若从族里过继个襁褓婴儿来,认仲维媳妇儿做娘。”
这是大事,老太太先让屏风那头的三老爷跟裴临之过来,一块听一下。
老太太同意留下静挽,也是看在娘家弟弟的面子。
那是她弟弟,总不能真不管了。
江家的意思就像那层窗户纸,大家心知肚明,就差捅破。
她也在想,要是真娶了侄孙女,该怎么把江秀樾给留下来。
过继个孩子,她也考虑过。
作者有话说:
亵裤:罪、罪证……我?我嘛?
第9章
一开始是担心大儿媳不愿意,现在大儿媳主动提了,老太太放下心来。
“你们婆媳两个要是同意,我没什么说的,到时候帮着在族里选个出挑的孩子就好。”
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儿损阴德也亏心
裴老太太强颜欢笑地说完,心里一空,也骤然愧疚酸涩。
她这辈子对不住秀樾与江家,等百年下去了,她磕头赎罪难报。
江秀樾很少反驳说重话。
王妈妈在一旁悄悄拦着她,不敢做得太明显,江秀樾一使力就往前去了。
她跪下:“母亲的好意我本该心领,只是孙媳年纪尚小,怕看顾教养不好一个孩子。”
大太太没想到这个儿媳当众顶撞,其心昭然若揭,登时冷着脸。
“有我在,你怕什么?我能教养好观之,难道还教养不好我孙儿?”
李太太也骇然,若是真过继了,江氏走不了怎么办?她的静挽怎么办?
“这种事还是族老坐下来好好商议,毕竟是把人家的孩子抱来不是,这大过年的,还是和气愉悦些好。”
今日时机不对,秀樾拒绝得坚定,老太太也想止住话口,来日再说。
一旁观望的裴临之却道:“弟妹既然不愿,祖母伯母何必强人所难,若是为着香火,将来我与四弟七弟的孩子,也可以与大房兼祧。”
江秀樾望过去,水润杏眼里满是感激。
兄长为她写了和离书,又为她讲话,眼下她更不能讲此事说不来,让他与长辈对峙。
她跪着,望过来时眼尾泛红,嘴唇抿紧。
熟悉的身形从脑海划过,裴临之放在扶手上的手攥紧,堪堪避开眼去。
他再年轻也是家主,一锤定音,几乎断了过继这条路。
三太太本心而道:“就是,过继也是教人家骨肉分离,咱们都是做父母的,心里都不忍啊。”
房里一时僵持住,谁都不说下一句。
静的只剩火炉里的碳火燃烧发出毕剥声。
院子外面夹道上有更夫敲锣,老太太道:“时候不早了,都回吧。”
“是。”
庆幸的,不悦的。
无论如何,众人纷纷穿戴好离开。
江秀樾不去触婆母霉头,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地走。
绕过四井堂院里那座八仙过海大影壁,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亦是小步走在那儿。
他肩宽腰窄,里衬皮毛的大氅穿在身上亦不显臃肿,反倒添了沉稳贵气。
她走近,两人隔着几步远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他问:“我予你的和离书,为何不拿出来?”
和离书已写,无论长辈什么态度,她都大可拿去官府记档,不必在这里被他人左右。
她回说:“那是兄长好意,我不能为了自己。”
她是弟妹,是好意。
裴临之心头莫名激荡:“你可以为了自己,不用这么磊落。”
说完,竟一时不知是在说谁。
江秀樾轻笑着摇头,“这是为人根本,不可。”
寒风兜头吹过,将她的声音吹散,裴临之耳廓只剩余音。
与她比起来,是他龌龊不如。
早在大太太开口一刹那,彩茗单纯却觉不对,小步悄然退出去后,跑着回了听涛阁找宋妈妈。
宋妈妈年纪大,彩蘋姐姐稳重,她们脑子都比她好使。
她不敢耽误,一字一句把厅上的事复述清楚。
彩蘋皱着眉,宋妈妈立刻又叫了那个小幺,让他速速江家,务必见到老太太。
“就说裴家要给奶奶过继孩子,恐元宵已晚。”
彩茗传完话,又悄悄折返四井堂,赶在人散前跟在了江秀樾后面。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姑娘还是奶奶,江秀樾永远是宠辱不惊的,沉稳端庄的。
裴临之也走后,江秀樾一把握住彩茗的手。
彩茗托着她,只觉那双纤细柔软的手冰凉,掌心满是冷汗。
她的声音都微微发颤:“彩茗……”
李太太自打来了裴家,还从来没来过静深居。
她不远不近地坠在大太太后面,笑着一副做客模样。
大太太虽然面无表情,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把她请进去。
经过那片成荫墨绿的细竹林时,李太太心头一颤,身上起了层细密的小疙瘩。
连前面大太太的身影,幽暗摇曳的烛火,都显得诡谲。
她奓着胆子跟上去,笑容都生硬许多:“嫂嫂这里的竹子生得真好。”
大太太古井无波的模样里终于有了几分鲜活波动。
她略带怀念:“这是老爷年轻时候栽种的。”
她丈夫自小知道自己平庸,文韬武略皆不出众,看着比自己出色的两个弟弟,他心底还是会钻出嫉妒不平来。
但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于是栽了这片竹子,用以警醒,需持君子之风。
每滋生嫉妒一次,便栽种一竿,到后来,惊觉已成密林。
十七岁的大老爷,顿时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