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心事,他不曾与任何人提起,除了他的妻子。
大太太知晓后并不厌恶丈夫,反而宽慰这是人之常情,让他不必内疚,以后多以严苛考验自身品性即可。
“老爷说竹乃正直坚韧化身,可从里面汲取品性学习。”
李太太眉尾微动,有些为难道:“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太太不待见她,面上也得过得去。
而且也想知道她到底还有些什么屁话。
于是冷着脸:“你说就是。”
李太太犹犹豫豫:“今日厅上嫂嫂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有些不妥。”
迟疑停顿几息后,她接着道:“我瞧观之媳妇儿过于坚定,恐怕不好说动。若是嫂嫂强过继个孩子给她,万一她心生怨怼,对孩子私下里不知道说些什么,给孩子性子养岔了,以后恐怕堕了大房的名声风气。”
李太太是否真好心不论,大太太冷不丁觉得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她一脸沉思,李太太功成身退:“嫂嫂还是再多多考虑得好。”
外人走了,静深居里的竹林被寒风催动,哗啦声此起彼伏。
承熙堂内室依裴临之喜好陈设,素青的帐子。月白的纱,连屏风都是极简洁的素绢。
裴临之自认是个君子,今晚却觉,原来他只是个表里不一内里污秽的小人。
午时他尚且在唾弃自己。
此刻灯火俱灭,月色斐然,他心底杂乱不堪,脑海里只剩那双泫然欲泣又坚毅非常的眼。
他缓缓闭上眼,宽厚大掌慢慢向下伸去。
让自己沉溺在这万丈深渊里。
父亲为他取字“伯渊”,意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警惕须沉稳持重。
如今,他却身入到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宋妈妈吩咐的小幺身形灵巧,脚步也快。
江家已经关门落锁,他走小门,顾不得夜深,上去啪啪就拍。
拍门声急促,值守的婆子立马警惕,恐有要事:“谁啊?”
小幺名叫小五,听里面声音陌生,想着她估计也不认识自个儿,眼珠子一转便道:“我替裴府里的二奶奶传话,要紧!”
婆子马上开门,拿灯笼照他:“这么晚,什么要紧事。”
小五一把从她身旁缝隙钻过去,“要见老祖宗的要紧事!”
他不是府里的家生子,却从小在内宅里跑腿传话,熟门熟路得很,直奔荣熹堂而去。
荣熹堂已经吹了灯,垂花门开始就落了锁,他又是啪啪一阵拍,图省事报上自己名号:“里面妈妈开下门,我是小五!”
他刚来过,荣熹堂的人也熟悉他,一听是他,就猜是裴府那边有事。
于是开门的开门,点灯的点灯,卞妈妈去叫醒江老太太。
小五进去了,江府的灯亮了一夜。
裴府那边估计也锁门了,那边没有江府这么容易,小五也不折腾,老实待在这边等着。
翌日一早,大年初二。
江府里老太太,大房三房两位太太,并周氏一个奶奶,加上大老爷三老爷大爷,还有两个辈分颇高的族老。
一行八九个主子,后面黑压压坠着一帮子下人,气势汹汹地乘车骑马往裴府里去了。
小五脚程快,先跑回去跟宋妈妈通风报信。
江秀樾还未来得及用饭,乍一听此事,惊了一跳。
这么快,这般兴师动众。
她匆忙咽了几口点心,着大衣裳去到裴府正门口。
江府里的人浩浩荡荡,早起出来采买的裴府下人见着了,立马抄小路回去传话。
江秀樾到正门门房不过一盏茶,大太太、三老爷夫妇与裴临之裴宁芝也坐轿子赶了过来。
都不是蠢得,昨晚又兴了那样一场事端,彼此目光一汇就知道怎么回事。
江秀樾出来请安拜见,然后退到另一侧。
她眼底晦涩。
仲维,到底对你不起。
不多时,江府车马人至。
江府底蕴不俗,也为壮大声势。
老太太一人坐乘三驾的马车,后面女眷每人各坐一驾的车子,男丁骑跨佩锦绣珠络的突厥马,锦绣昭昭,文采辉煌,世家大族的风采毕现。
裴临之率众人下门前台阶,拱手问安。
江府男丁女眷先行下车马,至老太太车旁。
卞妈妈撩开纱帘,江秀樾上前去,扶着江老太太下车。
不同于裴母慈善和蔼,心宽体胖,江母似一把尺,笔直单薄,面容清瘦,目光严厉。
着一件织金缠枝莲宝黑狐皮褙子,下穿靛青盘银蝙蝠纹窄裙,梳紧的发髻上只两把点翠银簪。
她下车后,抬头看一眼朱漆正门上悬挂的一匾额,黑底金漆,挥洒裴府二字。
身旁江氏一族男丁女眷与裴家各自见礼,随后裴临之引人自大开正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裴母由李家人陪着,等候在待客的正厅。
门外婆子来传江家人已至。
她拄着柄紫檀嵌玉如意祥云纹鸠杖,去了门外等候。
一见江母,她笑着道:“老亲家,好久不见啦。”
俗话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母气势缓和,“你身子都好?”
裴母挽着她往里去,众人紧随其后:“托你的福,就是不比往年了,也比不得你,瞧瞧,都拄着杖了。”
裴府待客的大正厅居中轴线上,从正门进半盏茶即可走到。
迎面墙上挂一巨幅寒林平远图,上悬一匾,书“清慎勤”三字,下设紫檀条案,供一柄黄杨木如意,并时令花果熏炉。
厅里两溜十六把紫檀太师椅,搭深蓝海水江崖纹椅披,地铺同色地玉璧纹海水江崖纹地衣。
江裴两家各坐一侧。
一屋子人或坐或站,下人上茶后,除各自亲信仆从立侍在侧,其余人等退至院外。
江母啜一口茶,不急不忙放下茶盏:“我不爱虚闹的,便开门见山,今日和离,我们两家分手。”
裴大太太声音拔高,直接拒绝:“我不同意!”
厅上众人目光都到了她身上,她丝毫不胆怯慌乱:“两家有诺在先,她既嫁进来,就是我们裴家的人。”
江大老爷本就是被逼上梁山,听了这话,更无言以对,眼神闪烁,侧目躲开。
江大太太斜睨他一眼,“有诺是定婚娶,如今婚娶已完,如何管得了后面的事?”
裴大太太恨道:“你们这是诡辩!是落井下石!”
江家共三房人,除二房是庶出,与老太太不亲近外,大房三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向来携手扶持,并肩同行。
这是自己的亲侄女。
江三太太道:“当初裴大老爷早去,临终前恳请我家不要弃了观之,我家大哥重诺,两个孩子一成人便做主婚配,这是我家风骨,不做那起子背信弃义的小人。如今观之已去,你家把持磋磨着我家才十六岁的女儿,这才是落井下石吧?”
裴三太太笑道:“三太太言重了。”
“言重?”江大太太哂笑:“都是为了自个儿孩子,当初我们家心疼你们家,怎么轮到我们家了,你们裴家倒成了铁心冷肺,真是枉有世家名誉。”
江母道:“若是为着两家联姻并肩,分手后,江家始终与裴家共进退,这关系不变如何?”
裴母接话说:“成亲是为着成全她们二人打小的情义,我们裴家不是那种图利的人家。”
江母道:“既不图利,何不成全我们家的心意,你们家也得个宽厚待人的名声。”
周氏立在一旁道:“能这般主动放守寡媳妇走的人家可不多,那都是顶和善,真拿别人家姑娘当自己孩子疼的门户才会做的。想来日后裴府做亲,有女儿的人家也更放心愿意与你们结交才是。”
她话里话外,还瞥了一眼那边一身锦袍,气质如玉的男人。
裴三太太闻弦歌而知雅意。
裴临之尚未婚配,这事传出去确实名声有益。
裴大太太目不斜视,不接她的茬:“真有相好的人家,天定的姻缘谁也戳不散。我也不为别的,这是观之的心上人,他走了,我得把他的人留住,也是他的念想。”
江大太太如今不满意这门婚事极了:“是啊,若真是天定姻缘,何至于江老爷临死相逼,何至于裴观之婚后早亡,可见他们就是无缘无分!”
江秀樾朝母亲看去。
母亲的话说得很重,几乎把她与仲维近十年的情分都抹去了。
对观之残留的情义使她不满愤恼。
她却也仿佛看到一头母狮,立在前面为她据理力争。
母亲是外祖家精心培养的端庄宗妇,从未如此尖刻过,如今挥舞着荆棘,寸步不让。
裴大太太也气急,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
江三太太顺势而上:“若是你们家为着给观之房里留个人守着他,这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