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货物是时下兴盛的蝉翼纱,眼看入夏,侯家几乎大半身家都进了这个,不料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侯家周转困难,眼看就要家破,家里便求到了岳家门下。
侯槐知道自己惹了岳蒹葭不高兴,还惹到了江家,本就心思浮动恐惧不已。
眼下被球一吓,登时两股战战,再没有力气,瘫坐在地。
沈定庵嗤笑一声,球杆扛在肩上,让下人把侯槐拖了下去。
他到裴临之身旁:“那人怎么惹着你了,你让他站那儿不说,还这么吓唬他。”
裴临之提着杆走开:“看不顺眼。”
沈定庵打小就立志,要以裴临之为终生标杆,势必要培养出浑厚的君子气度,力争青史留名。
他回味一番,点点头,“看不顺眼,好理由,以后学习。”
然后调转马头加入战场。
江秀樾瘦弱,底子却在,一双杏眼坚毅,抢球挥杆不在话下。
就是时间长了,多少还是有些失力。
眼看江秀樾一方已经领先很多,岳蒹葭心中不服,看准机会后,横杆打在她的球杆上,绕势一别缠住,再用力一推。
江秀樾被猛地上窜的手柄拉扯到手,接着被杵到肩膀,一个不稳往侧边跌去。
她腰腹用力绷紧却止不住下坠趋势,只得最快速度把脚抽出马镫,不然会被别断,并躬起腰背,随时准备就地一滚卸去力道。
掉落马背时,她后背却突然被两个坚硬物什用力托住。
江秀樾猛地睁眼,手抓住缰绳,一脚摸索踩进马镫,趁机使力向上。
裴临之与江瞻樾对视一眼,同时上抬球杆,杆头抵着她的背,助她重新上马。
等江秀樾回到马上,裴临之用杆一挑,将她的球杆从地上捡起,递到她的手上。
低声问道:“有没有事?”
江秀樾接过杆摇摇头,转脸看着岳蒹葭笑,刚还有些无力的身子忽而斗志昂扬意气风发,骑着马向前奔去。
既然开始了武球,她也没再客气,就比谁眼疾手快了。
在同样将岳蒹葭挑下马时,令官高呼:“线香燃尽!”
江秀樾将球杆伸到摔躺在地的岳蒹葭面前,岳蒹葭看一眼后,不情不愿地抓着杆头借力站起来。
“岳姑娘,承让了。”
说罢,江秀樾叫上裴临之他们回到入口处。
裴宁芝与张兰臻啊啊大叫着跑下来,两个人争着把她抱在中间。
“惠君惠君你太厉害了!真棒!”
裴宁芝不甘示弱地喊:“嫂嫂你回去也要教我好不好?!”
江秀樾笑着:“好。”
她转过身,裴临之正解了攀膊,红香伸手接走。
他整理着衣袖,及至她面前时,里衬外裳已经一丝不苟地挂在手腕上,又是那副翩翩公子独坐高台的模样。
沈定庵讲究姿态步伐,走得慢些,江瞻樾则阔步而来。
“伯渊,你马球竟打得这样好。”
若不是定要五人一组,他自己估计都可一人迎战。
裴临之道:“年少时练过的,许久不打都有些生疏,没耽误弟妹的事就好。”
江瞻樾这才朝妹妹道:“你刚刚那一下有没有事?那岳蒹葭又挑的什么事儿,还出手伤人,飞雪跑得那样快,跌下来一定要受伤的。”
江秀樾不想跟哥哥多说,拉拉他的衣袖:“就是跟以前一样,言语上又争论了几句。”
“争论几句也不能……”
“那我也还回来了呀,她最后不也被我挑下去了。”
江瞻樾叹一口气,“就你理多。”
后面沈定庵这会儿子才慢慢过来。
张兰臻也不跟他客气,“你还真是只凑了个人头。”
全程都在边上溜达,偶尔才挥一下杆。
现在刚开春,场上还尘土飞扬,草都没长几株,几个人里就他身上最干净。
沈定庵优雅地斜睨她,接了丫鬟送上来的帕子擦手:“我这叫稳坐后方懂不懂,起定海神针之功效。”
张兰臻还欲和他理论,江秀樾拉走她,“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帮了我的,我都得谢谢他才是。”
男女更衣帐在东西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几个人自看台处分开。
江秀樾道:“一会儿我在天庆楼设宴答谢,哥哥,你陪同兄长与沈世子来吧。”
江瞻樾点头:“好。”
刚才岳蒹葭掉落马下弄污了裙子,早就过来帐子这边。
因着刚刚女眷几乎都去看裴临之打马球去了,这会儿所有帐子都是空的。
江秀樾到了以后,岳蒹葭便出来,命下人提了侯槐过来。
“你赢了,他向你磕头认错。”
第21章
侯槐清楚知道自己惹到了江家,岳家也不会保他,当即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地磕头。
“是我错了,我不该出言不逊,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求江姑娘宽恕,千万不要连带我的家人……”
他头磕得重,没几下脑门上就洇出鲜血。
江秀樾声音冷淡:“你向我磕头,无非是江家是士族门阀,你招惹不起,若我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还会如此跪地求饶吗?”
侯槐抬着头期期艾艾:“不、不……”
“死了丈夫不是我的错,我穿什么衣服也不是我的错。”
江秀樾停住。
与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礼教如此,规矩如此,世俗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是寡妇,但是天下人人皆是侯槐。
“你去吧。”
她声线绷紧,像一张拉满饱胀的弓,顷刻间就要崩裂。
于侯槐却是天籁。
他喜极而泣,又重重磕了几下:“是,是,多谢江姑娘,多谢江姑娘。”
侯槐跑了,岳蒹葭不欲多留,目不斜视提步离开。
她带来的那些下人也仿佛看不见这几个人,个个垂着头匆匆小跑跟上。
周氏搀了江秀樾:“走吧。”
脚步还未动,几颗泪珠子扑簌顺着脸颊跌落在江秀樾的前襟,顷刻洇湿一小朵。
她闭上眼,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流着泪。
周氏忙不迭抽了帕子给她擦,却怎么也擦不完,最后帕子捂着自己的嘴,三个人一块红了眼眶。
江秀樾是默默地哭,周氏与张兰臻则一句接着一句地骂裴观之,情绪慷慨激昂,言辞粗俗大胆。
彩茗在外面听了害怕,挪了挪脚,小声地叫了句:“二奶奶……”
几个姑奶奶,可小点声吧,这还在外面呢。
周氏吸吸鼻子收了声,拍拍江秀樾肩膀,“走,去天庆楼吃饭去,我请,吃上你哥哥一年的俸禄。”
江府里个人的俸禄是自己收着的,没有交到公中,江瞻樾的则主动交给了她,包括自己手底下的私房。
俸禄虽然少的寒碜,吃顿饭还是够的。
江秀樾人看着文雅端庄,打小养出来的习性是改不了的。
能讲究挑剔的时候从不手软,花钱的本事不比沈定庵差。
不然江家也不会给她陪上一大笔嫁妆银子,力求够她挥霍八辈子。
天庆楼里她大手一挥,屏风后面请了妙音阁的花魁娘子奏琵琶,条案前面请了有名的做茶圣手,八仙桌上点了五湖四海里的珍馐,酒壶里装的是几十年的佳酿。
一通花销下来,赔上江瞻樾三年的俸禄都不够。
回到家,江瞻樾捂着心口,一脸痛色:“鹤奴,莫要告诉我花了多少银钱。”
周氏懒得理他,捏着茶盏啜一口:“我也没想告诉你。”
“嗯?”江瞻樾放下胳膊凑过去。
周氏假笑了一下道:“我怕你听了三天晚上睡不着觉。”
小气吧啦的,给自己亲妹妹花钱都这么抠。
“……”
回到裴府时,残钩冷月已上中天,零落几点星子挂在天幕,夜里冷风吹拂,江秀樾身上的珍珠云肩噼啪作响。
裴临之欲与江秀樾在门口分别。
江秀樾不解叫住他:“兄长?”
“你今日劳累,好好休息便是。”
他不是那般禽兽,这种时候还想着去她房里。
江秀樾神色了然:“哦好,兄长既累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一屈膝,行了礼便要回去了。
裴临之眸色深深,赛后换的一袭银白雪衫月下泛着冷光,清冷冷的身影愈发拒人千里之外。
他慢慢道:“那倒也没有。”
说罢,朝她方向走去,越过她,走到了前面。
江秀樾杏眼一眨,轻轻笑了一下跟上去。
以前她总有躲闪尴尬,今日一遭算是想明白了,早点怀孕离开裴家才是正理。
只能对不起兄长了。
自上次裴临之在听涛阁的东耳房沐浴过一次,那房间便闲出来,专供他再沐浴用。
回到院子后,宋妈妈使唤丫鬟给净房与东耳房备好热水,两个人分别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