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江秀樾小步走,慢慢从净房挪了出来。
她久不骑马,这么骤然颠簸,大腿里侧被摩擦得红肿,经热水一泡,红殷殷的骇人。
裴临之照旧覆上来的时候,只听她嘶了一声倒吸凉气。
那两片伤口肿胀发热,裴临之有所察觉。
犹豫片刻后,手还是摸索着去触摸。
隔着衣裳还盖着被子,他犹如盲人摸象,肿胀却是错不了的。
他叹口气欲要离开:“你又是何必。”
话音未落,一双藕臂已然攀附上了他的脖颈,阻住了他后撤的架势。
比那收紧力道先来的,是她的体温与香气。
她仍紧闭着双眼,举止全凭直觉,坐怀不乱的君子却已然狼狈。
素日里都是他犹豫了又犹豫,如今她直愣愣地来,反倒让他措手不及。
纤细的手臂透着粉白,葱白手指轻轻在他颈后合拢。
她有伤在身,生怕触疼了她。
裴临之僵持着,不敢再动,脸憋胀得泛红,额头暴起青筋。
昏暗中,那双丹凤眼里蒙着潋滟水色。
江秀樾最大的胆子用完了,现下僵持着,她只敢私底下偷偷地用力。
裴临之呼吸更喘,撑不住似地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本能地去寻找她的唇,轻轻相贴。
他们床帏间很少说话,今日裴临之忽然叫了一声:“惠君?”
昏沉起伏间,这一声如石破天惊,江秀樾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裴临之抿着唇停住让她缓和。
只是试探地叫了一下,她的反应却比他想的还要激烈。
他声音沉沉解释:“是我冒犯了,我今日听张家姑娘如此叫你?”
没想到他离得那般远都可以听到。
江秀樾脖颈有汗珠滚落,她忍着痒意:“嗯,是我小字。”
今日马球场上,是裴临之第一次听到她的这个小字。
他自幼阅书无数,博闻强记,听到这个名字时脑海里浮现的除了“维此惠君”一句,再无其他。
多么显而易见的一句。
裴临之心底在那一刻曾涌起丝丝燥意,眼底幽暗似深潭,内里有不得见人的蛟蛇怪物搅弄着风云。
此刻他平心静气,只是好奇一般自然问道:“很少见的小字,不知是哪两个字?”
似是完全没意识到,两个人这样交谈多么不合时宜,身为大伯哥这样追问弟妹的小字又是多么僭越。
江秀樾蜷缩着脚趾,自听到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里露出来时,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羞耻。
她哆嗦着答:“惠心清且闲的惠,谦谦君子的君。”
她说完,只听头顶上方的人默念了两句,然后低低笑了两声,胸腔震动碾着她的胸脯。
声音若惠风和畅吹拂三月春柳,“取自维此惠君?”
确实取自此处。
江秀樾愈发紧了。
裴观之长大后在外奔波游历,渐渐地不再乐于出身士族豪爵。
他说:“我在外见识天地广阔后才知,圣上昏庸无道,世家玩弄权力于股掌,原来庶族百姓是如此艰苦,令人望而流泪,我只愿这天下能得一位贤明仁爱君主。”
他叹完,将她揽至怀中,“秀樾,你还未取字是不是?”
“我曾读桑柔一篇,里面有一句‘维此惠君’,我字仲维,便给你起字惠君可好?一表我深情之志。”
这原是情怀磅礴的一句诗,裴观之反复念叨两遍后,忽然爽朗大笑:“这合该是你我夫妻二人的字。”
他笑的深意,江秀樾怎么体会不出其中的意思来,只当闺房玩乐不与他计较。
裴临之叹一声:“可惜明君未现。”
他已经是最后,江秀樾抬起胳膊挡着脸颊,也挡住羞愧的酡红。
兄长是在喟叹,其胸襟非凡,她却在想小情小爱。
几息后,她后知后觉。
兄长不愧是兄长,身在红尘叠嶂,亦能感怀天下艰难。
她,不如也。
江秀樾很快睡着,裴临之自个儿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回了承熙堂。
他取了一截上好的沉水香放入香炉,烟雾袅袅际,眉眼冷冽凌厉,清淡得似高坐莲台的佛,全然不似刚从锦香红帐沉沦红尘里出来。
“侯家既已苟延残喘,不必再苦苦挣扎了,送一程吧。”
他声线淡薄,无波无澜,又透着一丝好心恩赏意味。
常叔老了,腰躬着应下:“是。”
香炉焚好,裴临之起身去沐浴,临走时,瞥了眼旁边的白烛,轻轻一气吹灭。
过了二月二,春意渐浓,百花竟放。
裴府的后山是连片的桃李,还有一片海棠林,放眼望去,粉若烟霞,浅似飘云。
裴家士族里拔尖儿,隐有头羊之势,于是每年里都会举办赏春宴,遍邀名门,以作各族维系感情之用,同时也作男女相看。
今年元宵后,赏春宴的帖子就被江秀樾安排着陆续送走了。
到如今,几乎已来了大半,现下全都在裴府里住着。
因这些人里女眷偏多,于是这段时日也会是裴府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西边府上与花园子里天上飞满了风筝,各处姝色云集彩衣云裳环,佩叮当娇笑阵阵,各色器乐轮番登场,偶尔送来一阵春风,也分不清是花草香还是脂粉香。
作者有话说:
我真没写!!
第22章
江秀樾随着在四井堂见客, 一茬又一茬,几乎不停歇。
末了,还要照看这些人的起居饭食, 日常用具需要。
她忙不过来, 于是点了家学里念书的裴宁芝与李静挽帮她。
二人一静一动, 不拘哪家的贵女小姐,两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投契的,选了各自扎堆玩儿就是了。
那些年纪稍长的女眷则由老太太与三太太陪同。
把自己摘了出来,江秀樾轻松许多。
外院只有裴临之与三老爷就没有这么空闲了, 宋妈妈一提,江秀樾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来听涛阁。
赏春宴正宴是定在二月十八,在这之前有的几家里一合计自个儿挑着日子小办一场,适龄的公子小姐都邀着过去玩儿。
府里的厨司忙不过来, 江秀樾做主从外面又请来一班, 如此才略略周转。
这几日里大大小小的雅集小会下来,还真成了那么几桩婚事。
二月十七, 江秀樾照旧去议事厅里派差。
这几日大宗小事都要支取银钱,彩茗彩蘋一道跟了她过来, 宋妈妈则去了院子里在各处照看, 以防管事婆子有事来不及寻人。
她刚分派两宗, 外面听涛阁的一个小丫头疾步匆匆地跑进来。
小丫头人小却机灵, 左右看看院子里那些候着的妈妈,立马小碎步挪去了彩茗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彩茗弯腰,小丫头手捂着嘴,附去她耳边, 语气还有些着急:“彩茗姐姐快让奶奶去东边小花园子里看看吧,宋妈妈正跟别人吵呢。”
彩茗不解,微微站直了身子看她。
宋妈妈脾气最好不过的一个人,满府里没有和她处不来的。
小丫头重重点头,保证她说得没错。
彩茗只能趁着间隙,上前跟江秀樾道:“宋妈妈在园子里跟人吵起来了,奶奶可要去瞧瞧?”
府上现在人多,无论什么龃龉都不能闹大了让别人瞧笑话,何况宋妈妈还是她的人,不然小丫头也不能这么急来叫。
江秀樾按下眼神不表,暗暗点点头,“彩蘋,你看着要紧的先过了,我一会儿回来。”
彩蘋点头:“是。”
江秀樾起身,款步出了议事厅,小丫头在旁边引着她:“奶奶,这边。”
“宋妈妈因何事吵的?”
小丫头叫白柳,老子娘都是江家的下人,她嘴利,打小被送去江秀樾身边伺候,这次也跟着陪嫁了过来。
江秀樾一问,她三言两语解释了:“今日园子里有匠人进来,干活时与府上婆子说奶奶闲话,宋妈妈过来正听见了,那群婆子犟嘴,就与宋妈妈吵起来了。”
能让宋妈妈气急的,也就是关于自己的事儿了。
江秀樾跟着白柳穿过夹道去了东边小花园。
前几日管事的支了银子,要趁节气在园里栽种花木,为了免得冲撞,一直都是贵客止步的。
所以幸而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好处置。
江秀樾甫一进入,兜头一句罩过来。
“一个铁了心要和离的寡妇,还好意思捏着府里的中馈银钱,谁知道有多少油水进了她兜里!为了和离,脸都不要了,跟大爷上床要生个孩子出来,当府里人都眼瞎耳聋了不成!”
这话说得太难听,宋妈妈彻底怒火攻心,领着听涛阁的几个人扑了过去,“泼妇腌臜货!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不等江秀樾吩咐,身后带的下人与周围观望拉架的已经立马一齐上前去,把撕扯成一团的宋妈妈她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