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来了!”
一群仆妇立时手叉在身前,低头各自站好,刚刚嚼过舌根的被其他人孤立到一侧。
彩茗跟白柳在她们二奶奶身后边,看不到她的神情。
江秀樾却是气定神闲地摇着手上的罗扇。
面若芙蓉着春意,气比菡萏胜三分,一身环翠锦缎,眉眼开阔,举止文雅有度,世家贵女养出来的气度与坚定尽显。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侯槐,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宋妈妈衣裳撕了,头发散了,脸也花了,被拉扯开时仍倔强的像只护崽的斗鸡。
等江秀樾走到她面前,用帕子细细擦她脸上的血痕时,她老泪纵横,泪流满面,又哭又笑,一脸骄傲。
“姑娘放心,我给你找补回来!”
江秀樾朝她笑笑,“辛苦妈妈了。”
她转过身,目光在面前几十个仆从身上扫过三圈。
江秀樾治下得江老太太教授,取宽严相济恩威并施之道,在裴家这段时日里,她出手阔绰,也责惩严苛。
三太太理事宽和,她刚接手时,责打、罚没、发卖、分派到偏僻庄子里的下人没有二十也有十九。
眼下目含威压一扫,仆从的头更低了,尤其刚刚放肆畅言的那几个婆子,手掐的都要破皮,肩膀也在发抖,与刚刚判若两人。
看的她都有几分想笑。
江秀樾往后退一步,“彩茗,掌嘴。”
彩茗早就忍不住了,冷着脸上前:“是。”
两个身强力壮的妈妈帮她架着刚刚嚼舌根的婆子,三个人一个一个地打了过去,最后肿着脸的八个人被排成一排。
江秀樾目光环视,下巴微扬,声音较往常抬高几分。
“我管家是老太太允的,与大房兼祧也是裴家许的。别说贪墨银两捞油水,这点钱我江秀樾还看不上;就说兼祧,我与大爷为得是给二房留香火,没塞了你们耳朵也没给你们衔了嚼子。”
“你们私下里议论两句我管不着,不服我管家的也尽可去老太太面前争辩。若是再有今日这样大放厥词胡说八道当众惹乱生事的,我定严惩不贷!”
下人们低头应答:“是。”
江秀樾叫了这边的管事过来,“吴兴家的。”
人群里一个穿墨绿棉绸长衫外罩百蝶黑比甲,一张细眉鹅蛋脸身形略丰腴的妇人走出来:“二奶奶。”
“把他们带下去各打二十大板,每人再革半年银米,领头生事的几个罚去郊外庄子上,剩下的打发去做苦役。”
她说完转身便走,被罚的那几个忙不迭跪地求饶,哭喊成一片。
吴兴家的恭敬屈膝:“是,二奶奶。”
江秀樾还要去议事厅,便吩咐了白柳随着宋妈妈回听涛阁休息。
议事厅里彩蘋已经分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宗银两数额太大,她没敢应,等着江秀樾回来定夺。
裴临之外院书房不远就是个偶尔走车马的小门,经过的人很少。
常叔端了点心来时,看到小门开着,几个扒了外衣身上有伤堵了嘴的下人被扭送进了外面的马车。
哪个大家族里没有点阴私,常叔只当没看到,照常要推门进书房。
不料有个小厮还真挣脱了嘴上的破布,刚喊了一声二奶奶,又被眼疾手快的婆子拿起来堵上,推搡着进了马车。
原本吧,高堂长辈尚在,又有内眷掌家,内宅的事儿裴临之不便插手。
偏偏那小厮嘴里喊了句二奶奶。
裴临之八岁上常叔就来到他身边服侍,到现在十几个年头过去了。
说句托大的话,常叔自认是能揣测出大爷的几分心意的。
谁能想到不近女色二十多年的裴家大爷一朝动心,栽在了守寡的弟媳身上。
这也难怪,毕竟二奶奶的容貌品行也是少有。
说来说去,只能叹一句:人之常情,一场孽缘,造化弄人。
常叔把托盘给了门内的绿玉,自个儿去了那扇小门处,押解人的解妈妈正要走,远远看见是他,又勒了缰绳停下。
“常管家,是有什么吩咐?”
常叔摇摇头,眼色示意她到一旁小声问:“车上是谁,这种时候怎么被压走了?”
解妈妈不敢瞒,诺诺道:“是府上东边负责花木的几个婆子,因犯了错,被二奶奶责罚。”
……
一应前因后果问清楚,常叔回了外书房。
昨晚一帮男人吃酒,裴临之作为家主也不能幸免,勉强喝了几杯,回去后虽然饮了醋芹汤,今晨起来还是有些头疼。
便使了下人去告诉父亲,让他今日自个儿作陪。
三老爷少年成名,也是一朝风流人物,现在虽然年纪上来了,还是潇洒倜傥的很,面白无须,却比裴临之更添几分岁月成熟韵味。
他不做家主后,除了上上朝忙忙公务,大把时间空闲着。
裴临之即使不来,他自己也能应付得了这一帮多少年的旧交。
常叔进门时,裴临之正坐在条案后抚琴,以舒缓头痛带来的燥意。
他犹豫了一路,到底要不要说。
其实二奶奶处置了,也就没什么再报的必要,偏偏前面有个岳家做例。
只是若说了,他也不敢保证这几个下人能有什么下场,想想又何至于此。
书房重地没有外人,常叔还是先把红香绿玉打发走。
这俩年纪还小呢。
裴临之幼时师从大家无为子老先生,无为子老先生琴意飘逸随性,教出来他这个徒弟更是疏朗自在。
一呼一吸间,仿若置身竹林山涧,心思悠远澄澈。
临末,裴临之双手压在弦上,缓缓吐息,轻掀眼睫,无声询问。
常叔道:“府里几个下人多嘴嚼舌,刚刚被二奶奶处置了。”
裴临之示意他把琴撤走,声音还有几分哑:“家里她做主,做什么处置自然有她的道理。”
常叔几分犹豫。
裴临之尚还有几分耐性:“你不是吞吞吐吐的人。”
常叔一咬牙,“传的是您与二奶奶之事的闲话。”
话音落,裴临之一双冷寒丹凤眼眯了眯,赛腊月飞雪凌厉的眼神飞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都到这地步了, 常叔细细地将事情到来。
裴临之捏着茶盏沉默,坐姿不动如松。
片刻后,他吩咐道:“她既处置了的便依她。告诉府中下人, 若是以后再有人犯, 即刻绞杀。”
常叔作揖:“是。”
身为下人大肆言谈主人家是非并搅家生事本就不该, 何况现下已明令禁止。
要是这事不处理好,来日二奶奶生了小主子,恐怕孩子也要遭受非议。
晚上裴临之饭后去了听涛阁。
江秀樾都已经洗漱完上了床,因觉得时间尚早, 就趴在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些闲书。
外面丫鬟通传后,她慢吞吞地坐起来。
他已经好几次没过来,她还以为赏春宴前他都不来了。
躺都躺下了,她也懒得再下床。
今日宋妈妈在外面榻上值夜,听到动静后过去开了房门。
“大爷。”
裴临之一颔首, 眸光扫过她脸上的抓痕。
抓痕不重, 宋妈妈都忘了这一茬,反应过来后微微偏过头躲开, 等他进来后便出去了。
背过身关上门,宋妈妈心中惴惴。
估摸着大爷是听说白日里的事了, 会不会觉得奶奶处置的太狠了, 还是觉得这事儿堕了他的名声。
裴临之进门后没见到人, 停顿一息后绕过屏风向西去。
西边内室两道睡觉时方放下来的纱帐, 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颜色。
过第一道纱帐南北两侧各有一高几,上面各换了一只白釉花觚,里面插了几支新剪的桃花。
再撩一层纱帐进去,果见她仰着脸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长发披肩如瀑,一张美人面慵懒懈怠, 娇嫩粉艳更胜帐外桃花,眼睛氤氲湿润,一看就是困倦模样。
裴临之驻足:“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江秀樾实话实说:“还以为您要等赏春宴过了再来,我就自个儿先躺下了。”
她的本意是他待客筵席忙碌不得空,暂时停上一阵也无妨,急又急不来。
落到裴临之的耳朵里,令他想起常叔说的下人们嘴碎。
念头一闪而过,如雁过留痕般彻底扎根。
裴临之看她的表情,想她的态度,越觉得是这个意思。
她幼承庭训,学得是骨气尊严,哪个好人家的姑娘经得起这样的污蔑羞辱。
何况这事也有他的责任。
要不是他为一己私利,他身为家主,当时完全可以力排众议,压下大太太的想法做主为大房过继。
裴临之抿唇,走到床前撩了衣摆坐在床沿。
江秀樾眼神疑惑。
总觉得兄长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