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干脆利落的一个人,今日有点拖泥带水。
她的黑眸清亮有神,坦坦荡荡,裴临之注视着她,认真道:“我这几日并不是故意不来,实是抽不开身。”
江秀樾笑着:“兄长不用特意解释,我晓得的。男客众多又都是高门亲朋,人家特意跑一趟,咱们不可慢待。”
说罢,她忽然福至心灵,猜测倏尔划过,上身往前一俯。
“兄长……莫不是听说了什么?”
她穿着寝衣,领口微松,动作间泄出一片白腻春光。
裴临之不着痕迹避开眼,耳廓悄然发烫。
他只道:“我身为家主却责任有疏,致使你遭祸,是我的不是。”
江秀樾摇摇头,眼神诚挚,“不怪兄长,何况他们说得也没错,我本就是为了和离。”
她说得很直白,也很坦诚。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面对彼此已经可以很自然的交谈,不用虚假客气,不用小心翼翼。
裴临之于寡淡烛光中看着她,心中一滞,喉头滚动。
他怎么会忘呢。
这份亲密是暂时的,她总是要走的。
他想慢一些,又担心蹉跎她,想快一些,又想多看看她。
只有一个多月而已,澎湃的心绪远超他二十五年来总和。
她屈膝抱着腿,已经有一点点圆润的下巴磕在膝盖上,正歪头等他的回应。
裴临之目光渐软。
他想,他要快些放她走。
今日裴临之回去得略晚,红香在外面等的眼皮都睁不开,靠墙眯着眼睛睡了会儿。
回去路上,裴临之头也不回道:“明日开始你们不用跟着我过来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啊……?”
红香挠挠头:“这不好吧?”
裴临之没说话,径直阔步向前。
红香比不得他腿长,被落在后面一截。
不知道是不是他困迷了,怎么觉得他家主子的背影有些清寂。
夜风吹拂,忽地卷起墙外的海棠花送来,纷纷扬扬的落英如雨,铺洒堆积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裴临之一袭玄衫,衣袍在花香风中鼓动,形单影只走在月下落雨中。
承熙堂屋内蜡烛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要紧地方还留有几盏,供裴临之夜间起身时照明。
他穿着宽袖里衣坐在条案前,手欲抚琴又放弃。
第二日赏花宴,京中离得近的都是今日才来。
裴家女眷就那么几个,还有个大太太不理会这种俗事,周氏与张兰臻便商量好了来帮江秀樾。
周氏管家待客经手得多,张兰臻还在姑娘家堆儿里出不来,她已经周转招待了一众夫人媳妇。
河东周氏也来了人,是周氏的父母嫂嫂与小妹,先前一直住在江府,今日才随了周氏过来。
周家离得远,这种帖子也没必要专门拖家带口来赴,就是夫妇两个念着自个儿闺女外孙都在京城,一年也见不到一次,这次索性专门来看一看。
父母家人上京,周氏自然高兴,这几天笑得嘴都合不上,这么在裴家跑了一天也不嫌累。
赏春宴结束后几天,江秀樾拟了谢帖去给老太太看:“我嫂嫂她们这次帮衬了许多,这也算咱们家的一点心意。”
“好,好。”老太太笑着把帖子还给她,又唬了脸道:“可不许走你的私库了,开库房从公中拿。”
她便不推让,“我省得了。”
“开库房?”
裴宁芝蹦跶着进来,蹭到老太太身边:“祖母,我也出了力的,你看我都瘦了,我也要去!”
老太太伸出手指点她的额头:“这时候耳朵好使了,夫子上课的时候怎么没认真听,让人家都告到我面前来了。”
裴宁芝捂着额头,笑嘻嘻的,“都赖春困,我忍不住才打了一小会儿盹。”
她拇指食指还捏了一点点,表示真的不多。
老太太拍她一下:“行了,叫上静挽跟着你嫂嫂去,下次夫子再告到我面前,看我不告诉你父亲让他打你手心。”
裴宁芝猛地收回手,捂着手心拉上江秀樾跑走,“知道啦!”
江秀樾选谢礼只看名册就行。
她选了几个品类名册拿到门口桌子上看,裴宁芝要仔细挑,便带着李静挽冲到房间里选去了。
江秀樾挑了几样让管事记下,“一会儿我派人来取,你直接包好就是。”
免得送去听涛阁又费一番功夫。
管事应道:“是。”
“你也很辛苦,怎么不给自己选几样?”
江秀樾闻声望去,只见裴临之正长身玉立站在廊下,身后一片竹林,竹涛扑簌。
她回过神,站起来行礼,笑道:“这是我分内之事,要是办个差事就奖励自己几件,那还真成捞油水了。”
裴临之笑笑,“无妨。”
接着转头吩咐常叔道:“去把库里那件和田蓝玉珠串拿出来给二奶奶。”
常叔:“是。”
库房进门左手边最里面的三排木架子上摆的是玉器把件,常叔进了门便直奔里面,片刻后取了条长匣出来。
他双手奉给江秀樾:“二奶奶。”
江秀樾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谢兄长,多谢常叔。”
裴临之嗯了一声便转身就走了,彩茗在后面喃喃两声:“大爷来干嘛了?”
送了条珠串就走了?
江秀樾把匣子给她,“可能路过,顺便当了回散财童子。”
说话功夫,裴宁芝与李静挽也在里面挑好了。
裴宁芝吵着要来,却很有分寸,只拿了条南红白玉小莲蓬璎珞,春天里配褙子穿。
李静挽更是只拿了条珠络围髻。
江秀樾上前拉了她们两个:“既然在这里舍不得拿,那就去我那儿吧,尽你俩挑。”
“啊啊啊真的啊?!”
裴宁芝一把搂着她,在她身上贴贴:“谢谢嫂嫂,嫂嫂你最最好了!”
江秀樾私库在听涛阁后院厢房里,宋妈妈拿了钥匙来开门,放她们两个自个儿进去选。
转头便看见彩茗手里那个长匣子,‘咦’了一声问:“这是哪儿来的?”
彩茗嘴快,笑眯眯道:“刚才在库房门口,大爷叫给的,好像是个珠串儿。”
江秀樾道:“你先帮我拿回去放妆台上吧,等我回去再开。”
彩茗脆生生地诶了声应着,捧着匣子颠颠儿地跑了。
江秀樾则进了厢房,陪着她俩一块挑。
离开库房后,裴临之回了外书房,一会儿问常叔:“那块石头还剩多少?”
当着那么多人面做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常叔心里还咚咚跳呢。
他把库房里替出来的真正登记在册的玉珠串随手放到条案一侧,想了下道:“车了二奶奶那串珠子后,只剩了一拳见方。”
“那不就是边角了。”
裴临之皱眉,想了下当初见着时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那玉是偶然得的。
年前中秋西州开了个新矿, 当时裴家商队正经过,领头的是常叔的弟弟,他看着玉好便写了信回京。
信中言玉多么油润文美, 更是有一人小腿高, 裴临之便让他做主收下运了回来。
那玉送回来后就安置在裴临之京中的一处别院, 他抽空去看过,当真是漂亮。
整体色泽温润,状如凝脂,其光柔和似滴, 边上更有完全不同的两块凸出,一块高白油润泛着蓝,一块若有似无沁着一抹黄调。
裴临之着人先把那两块凸出来的切下放着,剩下的令工匠顺着料子的走势纹路雕刻。
后来见她,裴临之无端想起了那块被搁置的蓝调玉, 一样的清若缥缈, 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吩咐常叔拿着去找匠人车成珠串。
眼下还剩一拳, 常叔问:“我给大爷拿来瞧瞧,看是要做个什么物件儿?”
裴临之默了几息:“先放着吧。”
入了夜, 江秀樾沐浴完坐到妆台前。
彩茗好奇得要命, 一味地提醒她:“大爷送来的匣子您还没看呢。”
那匣子不到一尺长, 推蓬制黑漆檀木地, 上浮雕葡萄缠枝宽叶花卉。
就放在妆台顺手的位置,江秀樾伸手拿过来,动作间寝衣滑动,露出白皙纤长的手与纤细腕骨。
抽开活盖,只见下铺着锦缎, 锦缎上躺着一串豆大细玉珠串,白刚荧光,色如远山,触手温凉,恍若抚摸含烟秋雨。
江秀樾在腕上缠绕三圈,不余不紧竟刚刚好。
宋妈妈进来送燕窝牛乳,看到后‘哎哟’一声,“竟是这样好的东西。”
她家姑娘肤白,这珠子大小秀气,缠在皓白的腕子上雅致又清韵。
江秀樾摘了放进匣子里,让彩茗收起来。
彩茗不解道:“奶奶戴着多好看,收起来做什么?”
江秀樾只感觉面颊里面有一股火在往外烧,她摸摸脸颊,对着镜子看了看,除了一点点粉外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