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身形高大,秀樾脸前的风被遮了大半。
她手在手筒里攥紧,连句多谢都不合时宜,只能默默踩着雪。
老太太的四井堂是整个裴府唯三安了玻璃窗的,另外两个一个是秀樾的听涛阁,一个是裴临之的承熙堂。
眼下各路太太奶奶丫鬟婆子乌压压挤了一屋子,老太太嫌闷,索性带着娘家弟媳纪氏坐在临窗炕上说话,小辈们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屋子人亲亲热热。
纪氏吹着茶,眼睛不经意往外一瞥,只见门上婆子引进来几个人。
她这几年年纪上来了,眼神也不大清明。
除了一个明显丫鬟打扮的,另外两个不大好认。
穿猩猩毡斗篷的那个粉面杏眼,身量窈窕,有些熟悉。
身着玄色鹤氅宝蓝直裰阔步走来的那个,及至他近了,方认出来是现在裴家的当家人裴临之。
二人一前一后,竟有几分壁人模样。
纪氏心里打了个突,笑着问老太太:“临哥儿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老太太乍然没听过来,还是大太太青着脸一碰她,她才寻着往窗外看去。
一看,仰着笑了:“说咱们老眼昏花了你还不认,后面那个就是观哥儿媳妇儿,去年四月方嫁进来的。怎么你要见真佛,连山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啊。”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
婆子打了厚帘,裴临之秀樾一前一后进去。
见客的炕椅摆在正厅东面,裴临之一进去,先见过几位长辈,站着的几个小辈又给他见礼,秀樾安安静静立在后面屏风旁等着。
纪氏拉住他,叫了秀樾旁边的一个姑娘过去。
“这是我底下最疼的一个孙女,这次上京来,专门带她认认姑祖母家的几个哥姐。”
裴临之垂着眼,颔首叫了声表妹。
老太太笑着:“你表叔他们在你父亲那儿,你且去吧。”
裴临之称是后退下。
秀樾这才上前去:“孙媳江氏见过舅婆。”
方才隔得远,纪氏没看清,现在近了,她眯着眼,细细打量下面这个端庄行礼的孙媳妇。
粉白鹅蛋脸,柳眉红唇,不算是艳绝绮丽的人物,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行动举止大方得体。
重颜色的猩猩毡斗篷已经让丫鬟脱了,里面穿着织葡萄纹天青罗褙子,下着绣岁寒三友雪白狐皮裙,挽着溜光水滑的发髻,发上只几支珍珠小钗。
到底刚守了一年,很是素雅。
纪氏年轻时瘦弱,到老却丰腴起来,略胖的手拉过秀樾来,捧着她的手,衰老浑浊的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
“好孩子,苦了你了。”
说罢,把自己腕上的青玉镯子褪下来,顺势套到江秀樾手上。
“陇西离得远,你与观哥儿成亲的时候我没力气过来,只打发了你叔叔婶婶来替我贺喜,这次好容易见着了。”
秀樾看了眼大太太,也就是自己的婆母。
见她暗暗点头,秀樾才接下镯子,盈盈一拜:“多谢舅婆。”
纪氏再三拉她,秀樾才敢上炕,堪堪坐一点炕沿,挨着李氏坐了。
纪氏很是亲昵:“难怪方才隔着窗就觉得眼熟,我约摸见过她。”
老太太点头说是:“那时候她还小呢,跟着母亲来给我贺寿,小小的一个人儿,可爱可亲,我一看,定要给我家二郎讨了来。”
纪氏赞了一句:“姐姐眼光好,定了这么个标致人物。”
“她年纪小,刚嫁进来的时候什么颜色都压得住,一进来我这屋子都亮堂起来,那才好看呢。就是心眼实,打那以后什么鲜亮颜色都不穿了,那件猩猩毡还是我赏她的。”
再三说起裴观之,江秀樾心里跟着酸涩起来。
她与他幼时定亲,四时八节总有见面。
裴观之聪慧敏捷性子跳脱,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攒着,有机会来江家的时候再悉数送给她。
后来长大了,他子承父业,南下越海经商,两个人见得少了,也都是隔着屏风。他每次都要数还有多久才会成亲,总是羞得她满脸通红跑开。
待两人成亲,他愈发稳重,却也会搂着她,抱怨这些年等得辛苦,次次惹得她心软。
裴观之在家陪了她三个月才出门,谁知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床寝上都好似还留着他的体温,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感觉人在亲吻她的耳廓,屋子里这个人的气味却慢慢地淡了。
少年夫妻,情深义重。
夫妻情分短,江秀樾却是真的甘心情愿给他守着的。
第2章
李家上下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又说笑了半天,小辈还能撑着,李老太太却是眼下泛青,骨头疼的坐不住。
众人坐坐也就散了。
老太太看江秀樾病着撑了这么久,嘴皮子泛白,立马使唤几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子,用小轿抬了她回去,并嘱咐彩茗看仔细了,若有什么及时请太医。
回到听涛阁,宋妈妈早熬了一锅姜汤,服侍江秀樾喝了,把她严严实实捂到被子里,让她捂着汗好好睡一觉。
彩茗晚上守夜,担心着不敢睡,时不时起来摸一把。
原本还好好的,谁知四更天的时候突然听见几声哭腔。
她赶忙过去一摸,江秀樾额头滚烫,腮颊通红,人早烧迷糊了,弱弱地哭了几声叫了句仲维。
仲维是二爷的字。
彩茗急得流泪,跑去叫醒宋妈妈与彩蘋,再使唤小丫鬟去找府医。
裴临之四更起身上朝,承熙堂内丫鬟小厮来回进出,人多而不乱,声音几不可闻。
衬得外围的脚步声愈发杂乱扑簌。
裴临之远远听见,一边接了温热巾子擦手,声音清冷若平湖:“外面怎么了?”
绿玉从外面进来,“回大爷,是西边听涛阁的观二奶奶发高热,下人来外院传府医过去。”
裴临之蓦地想起昨天白日里脂粉盖住的苍白脸色,还有裸露的纤细脖颈,衣裳寡淡,好似一缕化在风雪里的轻烟。
他眼皮一压,意识到想起这个极不应该。
那是他的弟妹,是他早亡堂弟的妻子。
裴临之看了眼天色,“找几个脚程快的,去把赵太医请过来,等天亮母亲老太太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
到底这个弟弟是因为他才从商的,他是兄长,也是家主,合该多照应一下她,还小呢,才十六。
先有府医帮着降热,后有赵太医过来把脉开药,折腾一早上,江秀樾的高热终于退了。
她身上的纱衣被汗水湿透,等打发人都走了,宋妈妈用湿帕子给她擦了,换上干净的床褥寝衣,又拿细棉布给她垫在后背。
床褥干燥柔软,江秀樾深深睡着,午时方醒。
出了这样一身汗,她醒后反而舒畅轻快许多。
彩茗扶着她靠坐,叫小丫头端进来几样细粥,仔细喂给她吃了,又给她端煎好的药。
江秀樾发热时人昏沉着,也约摸听到些动静:“我好像听到了赵太医的声音?”
“正是呢。”
宋妈妈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双层黄花梨木雕万寿藤食盒。
“是大爷派人去请的,难为一大早就把赵太医喊起来。我想着奶奶的热也退了,该打发个人去回禀大爷一声,谢礼就按奶奶习惯,男丁长辈一律包几样点心。”
宋妈妈说着,把府里的食单拿给江秀樾瞧:“奶奶看看?”
厨房如今是江秀樾分管着,因此晓得了府里各人口味。
“今日承熙堂的水牌可定了?”
宋妈妈刚问过彩蘋:“还是老样子,按份例上菜。”
江秀樾翻了一遍食单,“那就拿二两给灶上,让他们赶酥黄独、带骨鲍螺、五香糕三样点心出来。再另做些清淡软和的糕,你打发人给赵太医送去。”
宋妈妈应着出去。
外面的丫鬟婆子都轮着吃饭去了,彩茗趁没人,跟江秀樾说着话。
“晌午李家太太姑娘吃着晌饭说好,就问府里的小丫头是哪位太太在管事竟如此周到妥帖,一听是奶奶在管,立马又溜边打听奶奶管了哪几处,是不是府上中馈都在奶奶这儿,我瞧着像来者不善。”
彩茗不比彩蘋,性子急些,人也直白单纯,难为她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着不善’四个字。
江秀樾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彩茗气急要走,好说歹说拉住她,给她赔不是。
“昨儿个我与兄长都去得晚,舅婆却只让静挽姑娘拜见了兄长,你道为何?”
彩茗后知后觉,慢慢地啊了一声。
江秀樾吃了药,还困得厉害,留下彩茗自个儿琢磨,她侧躺下,手扶着额眯着。
裴家上一辈人事混杂,是一笔烂账。
老太太共生育三子一女,她公爹裴大老爷居长,虽孝顺,却平庸碌碌,心无城府。
裴老太爷去世后,按例本该长子承袭家业,老太太却在灵前说,家主担着全族的荣辱前程,是族人的脊梁,她的长子才疏学浅凡夫俗子,不堪担此大任,三子聪慧机敏颖悟绝伦,应当他承继大宗,其妇分掌内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