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记了!
裴临之不记得她摸过他!
几息间,她脸上的笑更加诚挚动人, 语调婉转, 声音如外面柔风般和煦。
“兄长客气了, 您也是为着观之, 我总要替他尽一份孝心。”
“……”
裴临之帕子捂着唇咳了两声,又用他那双冷淡无波的眼打量她。
江秀樾笑容有些僵,心里开始没有底。
怎、怎么了呢?
“江秀樾。”
他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她赶忙“诶”了一声:“在。”
裴临之看着她笑意渐凝的唇角,默叹了口气。
罢了, 与她计较什么。
她刚刚那样开心,心悦他这事应该让她很害怕吧,这是不能宣于口的隐秘。
不然她不会那样仓惶逃脱,知他不记得以后那般如释重负地开怀。
即使兼祧不罕见,夫兄弟婚在世家民间也屡见不鲜。
但这样的名门淑女,自幼得教以恭顺,得训以礼理,不到争权夺财的那一步,家里怎么会与她说这种事。
偏他还一直勾她,引导她,暗示她,却忘了,人也有叶公好龙的道理。
他这样层层紧逼,是不是……给了她很大压力。
裴临之忽而沉默不吭声,垂着眼睫像是认真思考的样子,教江秀樾一时不敢出声扰他。
几息后,他终于抬眼出声:“裴观之是裴观之,你是你,不必为了他迁就,也不必为了他做些什么。”
别怕他,别恨他,别讨厌他,也别……放弃了他。
他的眼眸平静而专注,两个人隔桌而望,江秀樾却有几分晃神。
她为什么会在裴临之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哀求。
一定是她疯了。
她努力平复心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在裴临之忐忑不安地沉默等待中,茫然着稀里糊涂答应下来:“好。”
这句话却犹如天籁,像裴小七爱玩的竹圈泡泡,琉璃般五彩剔透的泡泡飞在裴临之耳边“哔啵”爆破。
他眉眼松泛,鼻息都顺畅许多,唇角勾着一抹笑,病态姿容的脸上都显得气血好了些。
他知道,她向来勇敢而心善。
门外彩茗端了刚煮好的热水进来,裴临之捏了杯盏送到嘴边,一阵咳意袭来,他先用帕子捂了唇压着声音咳了两下。
许是动作大了些,手上杯盏里的热水迸溅,洒满了他的手背袖口,白玉一般的手指顷刻间变得绯红。
彩茗吓得立马上前接了茶盏,江秀樾则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没带帕子,睃巡一圈,立马想起在妆台上的抽屉里。
她急走两步过去,拉开小抽屉一瞬又顿住了。
经过这几日侵染,香珠那与裴临之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已经将里面的帕子包裹了个彻底。
都不必她拿出来仔细嗅闻。
江秀樾抿着唇,一股难堪激烈地涌上来。
这要怎么拿给他。
她怔愣的几息,那厢彩蘋已从身前的箱笼里发现团着一条素白绣银鱼的,忙取了给江秀樾。
“姑娘,这儿有一条。”
江秀樾不及看,接了走到裴临之身前,待双手递给他时,却发现从缝隙里挣扎着伸出几根青丝。
……头发?
她大惊,猛地收回手。
头发!!
裴临之的手落了空,骨节分明的指与手背上还淋漓着水渍,映着被烫出的红。
他疑惑地看了看那被她指尖泛白都要攥着的帕子,又看了看她莫名水润的眼,红透的耳,咬紧的唇。
江秀樾将帕子塞到袖子里,让彩茗去取架子上搭着的干巾子来。
“这、这帕子放得久了,不是特别干净,兄、兄长还是用这巾子吧,也是早上刚换的,是洁净的。”
她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看,仿佛光把自己埋起来就足够安全。
裴临之看不出来才有鬼了。
他不知道她又在心虚什么,只慢斯条理地从她指尖抽了巾子,细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珠。
江秀樾那眼悄悄瞥着,心觉自己真是太不知羞了。
不然怎么总觉得裴临之那动作好、好……
擦手的功夫,裴临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与她相处时候的细节。
她不敢示人的,只能是与他有关的。
每次与她同榻相合,或是有其他肢体接触时,他嫌散发凌乱,所以几乎都是束发。
但是与她并肩而走时,他有时却是玉簪半束。
动作间,裴临之眼一定,垂眸时嘴角轻笑。
啊……找到了。
怪道那晚他觉得头皮被扯痛,回头时她手在袖口窸窣,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紧接着裴临之又脑海中灵光一闪,那夜所有的细节都被他忆起,点滴都有,犹如抽丝剥茧般痛快。
难怪先前她虽拘谨却已不怎么羞怯,那次却支支吾吾不敢看他。
难怪那天水光淋漓犹如泼天大雨,水珠飞溅泡沫频出,窄路收束夹绞。
他原嫉妒得疯,以为是丈夫棺椁的提及令她羞愧难当。
现在,眼下,他是不是可以厚脸皮地想,那些润泽泥泞全都是因为他,只因为他。
她拿到了他的发,羞怯愧怂,冲动与本能拉扯焦灼,偏他还在上面煽风点火,恶意作乱。
不过片刻功夫,裴临之已思绪万千,连之后如何与亲长提及,什么时候去江家负荆请罪都想好了。
偏他面上还不露分毫,起身将巾子交还在她手上,道:“是我失仪,让你见笑了。”
江秀樾递了一个小瓷瓶给他:“这是碧玉膏,舒热镇痛最好不过,还望兄长收下。”
若说以前裴临之还仗着妒忌耀武扬威心黑算计。
现在想着她脸面薄,他莫名有了几分近乡情更怯的意思,不敢唐突了她,一举一动发乎情止乎礼,拿捏着一身君子模样。
他两手接过那瓷瓶,郑重说了句“多谢”,掩咳的帕子又放到唇上,担心过给她病气,先告辞走了。
彩蘋拂身恭送,待他走后,起身奇怪地看着江秀樾。
江秀樾被她看得脸热,催着她与彩茗快些收拾,然后攥着那帕子躲去了床侧。
她一边走一边羞恼,宋妈妈怎么把这个也给塞进箱子里,还没有与她讲!
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藏了,真拿了这么条裹了头发的帕子出来,她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走至床前,江秀樾背对着彩茗彩蘋,借着遮挡将那方帕子从袖间掏出。
银尾一点红的游鱼嬉戏交缠,几根乱糟糟的发尖就那样颤颤巍巍地包在里面。
她想,直接一抖帕子将发丝挥落丢弃才是正常的,临了,她却有些后悔,还是将那一团细细打开,小心把头发拈了出来。
江秀樾坐在妆台前,将那几根可怜头发理清,弯折几下后从旁边针线筐里取了根丝线扎紧。
摸了半晌后重新用那条银鱼帕子包了,折叠整齐,和着那香珠,一齐放进了一个长匣内。
这许多时日,她欲远离冷静而不得,反倒是理清了,想明白了,也认了。
人人都想拥美玉入怀,一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萌生也不是她的错。
这是她这辈子最任性的一次。
菩萨真人在上,她有罪,请饶恕她。
翌日上午,裴家二房一行人抵达老宅。
二老爷生性豁达不爱拘束,年轻时候就不愿掺和那些事,早早寻了机会外放。
妻子杨氏是他恩师的女儿,二人志趣相投,醉心山水,婚后亦是鹣鲽情深。除了裴小七以外,膝下还有裴家四爷裴恒之与尚未出阁的五姑娘裴敏芝。
裴恒之是一家子儿郎里面娶妻最早的,妻子白氏是二老爷旧交家的姑娘,其人袅娜娉婷性情和婉,书香气甚重,二人婚后生育一子,名裴子煜。
这么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又都是至亲,见了面自然热闹得紧。
江秀樾引着他们去备好的院子。
左右就住几晚,安排的院子没离她与裴临之太远,彼此近些也有个照应。
裴恒之道:“上次来我未将二哥安葬,也未回京向嫂嫂请罪。”
江秀樾笑着摇头:“四爷不必说这些,当年的事确实是不得已。”
白氏轻轻柔柔地开口:“这次四爷本是要快马加鞭来的,谁知还未启程老太太的急信就送了来,他只好又再迁就我们,这才迟到,还望嫂嫂不要怪罪。”
江秀樾:“有兄长在,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
作者有话说:
裴·擅长自我攻略、有点反思但不多·伯渊儿:对,我,恋爱了
江·不一样脑回路、顾头不顾尾·鸵鸟秀儿:我有一个小秘密~
第37章
傍晚, 加上族里几位耆老,一群人简单吃了个洗尘宴。
不比那日有许多族里的婶娘伯母需要敬酒,二房的几位女眷都是极好的性子, 饮酒也只是助兴, 点到即止。
酒是叔婶带回来的土仪, 乍一尝还甜滋滋的,江秀樾喝着喜欢,便多饮了几杯,只是没想到这酒后劲如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