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的院子不同路, 席散后,便彼此告了别。
江秀樾眯着眼看叔婶他们先走一步,脚下软绵绵的,只觉头晕目眩,天上云飘星转。
裴临之与她一道走着, 眼下没有旁人, 便时不时扶她一把。
红香与彩蘋远远跟在后面,见状都低着眼不敢多看, 倒是彩茗悄悄踮脚偷看,又被彩蘋给按下。
江秀樾面飞红霞, 眼若秋水, 发髻上一条珍珠流苏簪直晃, 珍珠最底下坠着个红宝石, 教人分不清是她眼尾淡红还是幽幽宝气。
她蹙着眉,明明衣裳单薄,可身上还是像有一股火在烧。
这热意在一双大掌伸过来时,窜得更不安分了。
裴临之搀着她的臂膀,黑眸中尽是无奈:“怎么喝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清冷若天上明月, 手掌沁凉似清湍溪水,江秀樾迷糊着,忍不住靠近再靠近。
直至半片身子几乎都倚靠在他的臂弯胸口。
眼看事情发展方向不明,彩蘋瞥了眼身旁才十岁出头的红香,又看了眼红着脸想看又不敢看的彩茗,叹了声,拉拽着他俩走了小路避开。
他身上气味清冽,隐有冰片佩兰,江秀樾嗅着味道清明了些,眯眼分辨了下眼前的靛蓝色衣衫。
她记得的,这是裴临之今日穿的衣裳。
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她这不对,她该急退两步拉开距离,再说句冒犯了恨不得以死谢罪。
这般想着,江秀樾挣扎了两下,推着他的胸口分开二人。
下一瞬,她的脑袋又抵到他的胸前,这份许久没有的亲昵与安心,使她长长地叹息,卸下浑身的瞻前顾后。
他没有推开她。
江秀樾混混沌沌地想。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不,有过,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裴临之眸色深深,手臂虚环着她,见她终于老实了,双手捧着她的头,抬起她的脸,声音似精怪鬼魅熏熏蛊惑。
“江秀樾……我是谁?”
江秀樾下巴搁在他的掌心借力,因为她抬不动她的头了,里面藏了好多东西,好重。
闻言后皱着眉,似是奇怪他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你不认识自己了吗,裴临之?”
她怎么分不出呢,你是裴临之。
“对。”
夜幕沉沉,石子路两旁的烛火轻摇,照裴临之脸颊隐在暗处,鼻峰高挺,眉眼舒朗,笑容恣睢,仿佛真成了一只得逞猖狂的妖。
他红唇微张,几乎是气声道:“我是裴临之。”
不是裴观之,不是兄长,而是——裴临之。
他明知顾问,江秀樾有些恼了:“你知道还问我。”
“我……”
裴临之刚开口,前方忽然有脚步传来,夹杂着嗡嗡听不清的交谈声。
他眼神一凛,单手搂抱着她迅速藏匿在旁边暗处树影中。
江秀樾被他挤在树上,有些不解:“我们为什么要躲——唔!”
裴临之一把捂着她的嘴“嘘”了声,紧接着分神去注意靠近的那两人。
是二伯与伯母。
他们院子离这儿又远又绕,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来了这边。
眼下仆从不在身侧,两人搂搂抱抱的,说清白都没人会信。
他是无意这种见不得光的躲藏,这样也对不起她的这番情意,只是现在不是将两人感情暴露在人前的最好时机。
亡夫棺椁还在眼前她就琵琶别抱,这会使她陷入蜚语纷争。
裴临之的心跳有些快,江秀樾听了会儿又觉得无聊。
早在他嘘的时候,她就乖乖安静地被他捂着口鼻。
他应该是吃过席面上的牛乳栗子糕,手上还残留着一股甜甜的奶香。
她有些饿了,便忍不住探出舌尖去舔。
小蛇一般的濡湿一触即离,裴临之脊柱乃至全身却为之战栗。
他收回盯在石子路上的目光,于昏暗中牢牢锁住那一脸无辜也遮不住眼底狡黠的姑娘。
月光柔润似缎,衬她一双杏眼波光粼粼。
裴临之喉结滚动,俯身试探地靠近,直至鼻息纠缠,体温相融,他清楚地闻到一股酒香。
停滞于此,他不敢再动。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也。
于是只能紧盯着那两片柔软淡粉的唇,以期望梅止渴。
或许是气息相近酒气熏染,也或许是他精神过于紧张产生幻觉。
他眼睁睁地瞧着,那双呵气如兰的唇竟主动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上来,冲破以往那些心照不宣的边界与桎梏,探开了他本就欲拒还迎的齿关。
立身世间二十六年,裴临之方知人的津液是甜的,舌尖是软的,舌根是暖的。
江秀樾踮着脚站累,便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借力。
细纱带着温热蹭过裴临之的颈侧,他眼神一暗,上前一顶,瞬间反客为主。
树干粗糙坚硬,硌的江秀樾有一丝醒神,休息了许久的耳力敏锐地听到路上那二人的交谈。
“今日一见伯渊与秀丫头,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有女人轻叹息一声:“还不都是你母亲与大嫂的主意。”
“伯渊肩着一门荣辱,身为家主竟还要顶两门。”
“听你这意思他还吃亏了?你脑子叫海水泡发了?受委屈的明明是秀樾好不好?”
“我也不是这意思。”男人辩驳一句:“就是不太相配嘛。”
江秀樾唇上骤然一痛。
她回神去瞧,身前这人目光幽暗,似有不满,口,舌上还惩了她一下。
他继续往前,两人间隙急剧压缩,膝盖隔着两层裙摆,抵到树上。
江秀樾心头升起一股恼。
该生气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什么叫不甚相配,什么叫竟还要顶两门。
她江氏秀樾生来金尊玉贵,德行教养哪个差了他裴临之,就是现在!眼下!她都不曾强迫他。
江秀樾报复心起,酒意催逼骨子里的恣意恶劣逞凶,促着她向前向下。
惊得裴临之骤然睁了眼,蹙眉几分不解。
他欲离开,江秀樾追上一步启唇咬住。
裴临之吮啄两下安抚她:“怎么了?”
江秀樾不语,只松了胳膊垂在身侧,摸索着往前去捏。
一朝得手,手腕紧跟着被攥住,他使了力气制住她,声音沉沉有些严厉,偏还顾及着外面,气声道:“别闹。”
江秀樾唇角扯开,恩赏地松了他的唇,力气换了那口是心非的位置。
裴临之额头有青筋暴起,月朗星稀下,鬓角鼻尖溢出细密汗珠。
力气不断加重又忽然赦免他的罪恶,使他眯着眼,喉间闷哼。
她勾下他的脖颈,踮着脚凑到他的耳廓,贴着他紧实胸膛,声音轻缓:“你不想吗?”
裴临之拉下她,沉沉注视。
树影重重,月光煌煌,乍然一阵风起,吹她青丝袅袅,纱裙翩翩,笑容纯稚而有不自知的惑人。
他恍惚,她才合该是月下幻化出来吸人精气的精妖邪魅。
她笑着,脸侧流苏晃动,头一歪:“可是我想。”
“你喝多了。”
裴临之皱眉做了判断,攥着她的手腕欲抬走,却被她使力拽住。
她这样豁出去却被拒绝,江秀樾忽而眼眶泪意滚动:“他凭什么那样说!”
她本就不敢,压抑得自己快要疯掉,纠结摇摆怕得要死。
怕辜负了亲长的教导,怕对不起裴观之这么多年的情意,怕污了他,怕连累了江家,怕大太太的那双眼,更怕从他脸上看到那抹厌恶。
她想有人帮帮她,一直会有人告诉她不用说对不起,这没关系。
而不是否定,哪怕只有一句否定。
裴临之余光扫去,那里人影已消失。
他心头微动,松了她腕子的桎梏,转而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眼尾的泪,嗓音低沉而安抚:“你不是说会相信我,嗯?”
江秀樾眼尾猩红摇着头,牵着他向前,带着哽咽:“那你来。”
裴临之顺势靠近却无其余动作。
“若是这时候怀孕了,对你不好。”
江秀樾与他对视,又问出那句话:“那你怕吗?”
裴临之知她所想,再次回答:“我不怕。”
她笑着:“那我也不怕。”
裴临之喟叹一声,向前一步,隔着衣裙,俯身屈就,额头抵在她的肩膀。
衣料再细腻也粗糙,磨的江秀樾紧紧抱着他战栗。
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横抱着回了那处落脚的庭院。
红香绿玉已睡,他轻轻推门进了正房,不等去东次间床边,压在了窄榻。
江秀樾紧紧闭着眼,怕被丢下,双足攀在他身后。
片刻后,二人第一次坦诚相对。
快要十五了,外面月虽不圆,但是光泽大盛,照夜色煌煌如昼。
老宅的轩窗高而宽,糊窗的绢布雅致而透光,月色透窗朦朦胧胧地挥洒,映临窗高几上那一小盆鱼戏荷莲波光粼粼,水面白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