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之现在喜欢的花改成了荷,尤爱苞时的菡萏,因此房里设一白瓷盆,日日有人采了送来,插至水中。
茫茫月色下,游鱼受惊弹水摆尾,菡萏轻晃,莲叶浮动,荡起层层涟漪。(环境描写,无一语双关,无暗示)
这样的月色下,江秀樾看清裴临之手上尚未好却的烫伤红痕。
她捧着他的手在胸前,问怎么没用她给的碧玉膏。
伤痕被拂过时仍有麻痒余痛,裴临之喉咙微滚忍下。
那装药膏的白瓷瓶不大,手指长,窄口薄胎,腻如酥油,白如凝脂,如羊脂玉般触手生温,因此他爱不释手。
里面盛的膏更是细腻柔滑,色如白雪,光如珍珠,兼有白梨清甜,触肤即化水,黏而不腻。
他以前没用过碧玉膏,但知道那很珍贵,兼是她送的,更是舍不得。(白瓷与药物描写,无暗示)
取来匀手时省之又省,轻之又轻,只指腹在膏面细细打圈蘸出一点,薄薄涂在伤上便似有水膜覆盖,消炎镇痛最好不过,就是好得慢一些。
江秀樾许久没见识过,哪里忍得了他这副不急不慌慢斯条理的性子。
当即再取了一瓶来,给了他让自己涂。
“再多些。”
见他只是在瓶口周多取了一点,当即恼了,恨这人怎么这般不识好歹,欲抬脚去踹他。
裴临之眼疾手快,不愿在她面前落了下乘,钳制住她的足,赌气一般,换了取药专用的长柄勺在瓷瓶里扣了许多药膏出来,细细抹在了手上红痕处。
月色下,骨节分明的手如白玉萤光,又似抹了珍珠粉波光粼粼星星点点,可与那莲盆中水一较高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她说过的。
她喜欢那样恣意地跑, 畅快地笑,大开大合地入。
润泽之地丰沛,他忽而开始反思。
原来以前那样深凿而淋不是偶然。
转而庆幸自己自幼文武兼修, 六艺齐备, 使得腰身紧实, 身上一把子力气,以往绷紧腰腹时,甚至可以快马疾驰一夜不停。
说到驰马,裴临之忆起十七岁那年。
那时他刚继任家主两年, 也是回沂州老宅,第一次主持祖庙祭祀,轮查族内庶务。
事情推进得不难,甚至太过容易顺畅,他鼓足了气, 预备大刀阔斧, 慢慢深入,谁知却是径直一查到底。
从里到外, 所掠之处,净若芙蕖, 无一丝藏匿, 所有事物都摊开在明面上, 清晰可见。
他恃才傲物, 隐有得意。
其后更是不论纵深推进,还是横向治理,总能顺利而为,所施举措无不铿锵有力,反响如潮。
他自知肩上更重, 腰后更沉,一副身躯坚如铁,势必要开疆拓土,更上一层楼。
他要回上京了。
带着一身才干,浑身炽热,得意洋洋,独身一人顶着暴雨快马疾驰。
沂州有山路,雨中泥泞难行,他驭着马,几经滑落陡坡,还是抓着身下草地才得以保全,身上更是水流淋漓,几乎被浇透。
闷雷阵阵暴雨如注中,他咬着牙不松,翻山越岭终于到了通达官路。
他翻身上马,重振旗鼓,鼓风猎猎,疾驰不息。
谁料明雨易躲,暗枪难防,快至上京时,迎面而来的俱是索命之人。
可能是老宅,可能是皇帝,可能是家族敌手。
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以巫蛊勾他心魄,铰链束缚脖颈,皮鞭缠绞要害,每一动,都是极尽束缚。
害他险些俯首认输。
他不服气,殊死顽抗,凭着自幼养成的毅力,硬是硬撑着到了上京,扣开了裴家大门。
挥去满身雨水汗珠,笑着将所携此行全部感悟土仪,悉数掏空奉上。
并暗自发誓,定要摆脱老宅蠹虫,重立上京裴氏声名。
江秀樾酒意上涌,迷迷糊糊地听他讲完这些秘辛。
裴临之拍着她的背哄睡,二人相携而卧,榻窄小,江秀樾嫌他又热又重,一个劲儿地推他远些。
裴临之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继续窝挤在哪儿,两人胸口呼吸时正一吸一呼,倒也不冲突。
偶他作乱,故意憋了一口气等着,逢她吸气时也跟着吸气,胸膛故意挤压。
偏她久不穿这粗粝衣服,身前早被磨破,被汗一蛰,又被挤,她“嘶”地倒吸气,拿指甲抠他的背,势必另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裴临之只低低地笑。
趁她睡着,他手去抚她闭着的眼,挺翘的鼻,只觉哪里都爱不释手,不舍得放。
她一个高门贵女,他知晓这不是她的本意。
许是因为她醉意上头,也许是她受了那一激。
她清醒时总是八面端庄,进退克制,今日这样,不知她明日醒后还愿意记得多少。
这个答案,在裴临之黎明时分惊醒时便知晓了。
他都不必睁眼。
身下的榻狭窄,两人睡前本是窝挤在一起,眼下窄榻空旷,怀中亦是。
她偷偷地走了。
裴临之仰面而卧,手臂横在眼上,身下还压着她落下的披帛。
后背的划痕隐隐刺痛,昨日劳累的余韵尚未消失,他的身上还俱是她的香气。
良久,同样空荡冷清的屋子里幽幽一声叹息。
罢了,与她计较什么呢。
及至清晨,外面绿玉拿了把杌凳进来,裴临之才知江秀樾是怎么走的。
院门并未锁,原以为她是开了门逃走的,绿玉却讲:“半夜属下听到声音起来看,就见二奶奶搬了杌凳在墙底下,踩着凳子翻了墙走的。属下担心一喊惊着二奶奶再跌了,便只躲起来看着,确认她平安了才去把杌凳取了回来。”
裴临之捏着茶盏,忽然后悔先前给她做了个坏例。
那荷包划痕是他故意做的,围墙不高,不至于让他有什么狼狈,于她却不一定了。
于江秀樾就是很难。
她要借了凳子才能爬上去,墙那边却没有可以踩的东西,她闭着眼纠结好几下才敢跳下去,还刮坏了她的裙子。
彩茗彩蘋一直没睡等着,听见动静后跑了过来,对上江秀樾又惊又怕又恼的眼神,彩蘋讷讷道:“姑娘,门给你留着呢。”
“……”
江秀樾刚才翻墙,磨得腿根火辣辣地疼,一瘸一拐地挪回了房间。
夜深了不方便沐浴折腾,她便换了寝衣后直接躺在床上,然后屏气凝神学着去听墙那边的动静。
却是安静一片,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如哀嚎,心如死灰。
天知道她被热醒时,睁眼就是一片肌肉紧实的胸膛时的诧异与惊吓。
她对着那红点瞪大了眼,慢慢抬脸后就见裴临之光洁凌厉的下颌。
她闭眼又闭眼,最后认了这事实,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挪了出来。
出了一身汗后她酒醒得差不多,这一会儿的功夫,已想好了要怎么回去。
此刻江秀樾躺在床上,外面已有鸟雀啾啼,鸡鸣阵阵。
她发现,自己总是会在痛苦万分地接受了一个下限后,再突破新的底线,一步一步,如坠深渊。
她忽然有些痛恨自己这酒壮怂人胆的毛病,更痛恨为什么记性这么好,甚至于昨晚的每一声呼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又有些庆幸而大胆地想,裴临之是不是,也不是那样得无知无觉。
或许他是不忍推拒,或许是片刻地为色所迷,但他终究是半推半就地从了,并不如她想的那样不动如山坐怀不乱。
再往深一点想,他以往的那些作为,是不是也不只是君子气度、兄弟之意。
这个人,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也喜欢她。
江秀樾害怕地闭上眼睛,呼吸都刻意屏住,生怕泄露分毫。
这个猜测太大胆,太过界了。
她躬身蜷缩着,心脏咚咚直跳,额头贴着墙壁,意图汲取一丝冰凉来冷静。
是,她有这个想法很久很久了。
从他们第一夜他克制地亲吻开始;从他破天荒地答应兼祧开始;从他几不可察地关照开始;从裴观之那句罔顾人伦的话开始;从她婚后第二天,她叫了声兄长,却被他眼底的压抑深邃灼到开始。
她江秀樾蕙质兰心,佳慧成于天性,秉赋得世人称赞,一点点细微末节,都足以让她抽丝剥茧。
以前她不愿这样的揣测,唯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此深深藏着,不去想也不去管。
时至今日,那一点微弱的苗头又冒了出来。
所以她敢一步步地试探,又一步步地沉沦。
及至早饭时,大家围坐在一桌用饭,他也回来了,仿佛昨日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出逃不存在。
江秀樾刻意避着,目光话题始终不曾落在那人身上。
裴临之几番收回眼神,转头不动声色与二伯几人交谈。
不愿恼她,只能埋怨自己心性不坚。
饭后,江秀樾没等人,带着丫鬟直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