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外面连句通传声也无,一道高大身影顶着晨光缓步走来。
彼时她正站在院子西面修剪花草。
昨晚她深夜回来,跳下来时压折了一些,又不愿让花匠下人询问起疑,便让彩蘋找了专用的剪刀自个儿修。
他来时悄无声息,静静地等在她一旁。
晨光灿灿,清透金橘色的光笼罩她,绿枝百卉衬托着她。
她畏热,今日便穿了件月白纱裙,头梳轻便环髻戴玉冠,面庞丰盈,细眉朱唇,动作间,身上宝石光赫尡耀,炫彩夺目,恍若神仙妃子。
他静静立着不吭声,江秀樾只当没瞧见,抬手拂开横伸过来的一枝火红刺梅,握着一把剪下来的花枝欲绕过他离开。
两人擦身际,暗香浮动,裴临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偏脸去看她。
宽掌灼热似烙铁,紧紧箍着江秀樾,怕她逃脱一般。
她低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他的墨绿宽袖,二人暗地交织的手不见分毫。(只是握手腕,无其他)
就像他这个人,外表平静淡然不食人间烟火像是修了无情道,实际内里情,天,欲,海,巨浪滔天。
裴临之暗暗收紧了力道,以为她要挣脱,谁知她只是疑惑地望了过来。
“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目光澄澈,干净的仿佛昨晚一直迎合索求的人不是她。
一下将裴临之衬为不仁不义之辈。
他抿着唇,垂下眼睫,似有千万无语无从开口。
知她会不认,也理解她的苦楚,只是没想到亲耳听了,心会如骤堕寒冰地狱,千洞万空有风穿过,酸涩难当。
却又舍不得怨怼。
裴临之手指卸力,松松动了两下,温热干燥的指腹似是在抚摸内侧细肉。
他只说了句:“你的披帛落下了。”
接着,从那手的宽袖中掉下一块折叠整齐轻薄柔软的丝纱。
裴临之松了她的手腕,反手接了,却没递给她,而是两手捧着抖开。
光泽柔和,轻如薄烟的鹅黄柔软丝帛飘在晨风中,轻轻地挂在了她的臂弯上。
他就立在她身后,微薄体温一缕缕渡过来,呼吸洒在她的颈侧,香气萦绕周围。
风一拂过,轻罗裙摆飞扬,刚理好的丝帛也挂在了她手持的花枝上,打落片片花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裴临之顿了一下, 扶着她的手肘托起她的手,将披帛从那花枝上摘下。
江秀樾偏着脸,只余光追着他的动作。
看他清隽侧脸, 白皙修长的手指, 袖间嵌在锦缎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金线。
二人正面未见, 只有呼吸在渐渐重合。
他一脸庄重,举止认真,仿佛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临了,他终于望了过来, 掌上还托着她的手臂与手腕,五指分着,有食指送至她掌根手心。
四目相视,他们在晨光中心照不宣地纠缠。
若说江秀樾之前是猜测,现在就是肯定。
从他拿着这条她有意无意留下的披帛, 也是从他进了这院子开始, 他就彻底暴露了。
遑论他方才亲手为她挽上了披帛。
是因为昨晚后以为得到了她足够多的回应,于是再不遮掩了对吗?
她的目光审视, 裴临之任她打量着。
他们只心意相通,却始终隔着一层窗纸。
昨晚, 那层窗纸被捅破了。
他懂这对于她来讲是多么出格。
他想, 她一定是害怕极了, 不然不会匆匆离去, 又不与他交谈。
他今日光天化日之下过来,又毫不遮掩地做了这许多,就是想摊开来。
孤掌难鸣,出格逾矩恣意妄为的不止她一个,若有刀枪剑戟, 他定首当其冲。
他们二人挨得极近,衣衫在暖风中贴近又分离。
裴临之注视她微偏的侧颊,眼前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摇曳着晶莹剔透文采辉煌的蓝宝石耳坠。
他们仿佛有余光交汇。
鬼使神差的,他手指从她掌心指根缝隙中穿过,十指交扣,与她一同握住了那几枝带着细刺的花枝。
应是他的手指有些凉,江秀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接着被他抓住。
裴临之立在她身后,见她下巴一抬,侧身仰面看来,目光隐晦,红唇微张。
他在那双眼中看到自己,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珠中看到了她的妥协。
裴临之的一颗心狂跳,四目相对中,慢慢低下头去。
唇落在她的眉心,啄在她的鼻尖,挺直的鼻紧随其后,顺着吻过的痕迹,最后抵着她腮颊的软肉。
浅浅呼吸交织纠缠,唇却只得以飞快地蹭过一抹柔软。
这太亲昵,太刺激,江秀樾实在受不了,垂着眼偏过头去躲避。
裴临之眼睫半遮,眸光稍暗,如丛间蛰伏狩猎的野兽般的危险目光追着她。
未停止动作,薄唇反而顺势更过分地落在她的耳廓,吻在她的耳垂与耳坠。
冰凉的宝石金丝骤然贴上脖颈下颌,江秀樾后背一凛。
继而有薄唇含蓝宝石在齿间,毫无阻隔地吻在温热肌肤上。
高挺的鼻尖从她脖颈开始游移,一路向上滑去,最后抵在她的下巴。
宝石坠子却一直未被松开,耳垂被暴力拉扯着,刺骨地撕扯仿佛要生生将耳坠拽离,拖拽出血淋淋的伤口方可罢休。
裴临之鼻尖上顶,江秀樾被迫仰头。
有温热的呼吸喷撒在彼此的肌肤上。
她能感觉到,有锐利眼神死死盯着她微启的唇,喉咙滚动吞咽口水时蹭到了一闪而过的湿软。
他们僵持着。
直到远处有彩茗的说话声。
江秀樾顿时余光扫去彩茗的方向,警惕着,生怕下一刻被撞破此刻得剑拔弩张。
她浑身绷紧,裴临之挑眉松了唇齿,放过那枚耳坠,呵笑一声后直起身。
他们仍十指交握,指腹生了潮湿的汗水。
他收了紧扣的力道,指尖仿佛恋恋不舍划过她的掌心,离去际,还取走了那束扎人的花枝。
只有抖落的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袖间与裙摆。
裴临之一身垂坠光泽的绿袍,手垂在身侧随意拿着花枝向围墙走去。
在江秀樾的注视下,足尖轻点去了对面。
“……”
彩茗彩蘋逐渐走近,江秀樾腿一软,慢慢扶靠着廊下石柱缓神。
她以后再也不说他是立身端正,渊清玉絜的君子了。
也是巧,打眼一扫,那日她低头寻了那么久都没再找到一颗的香珠,眼下她鞋前就有一粒。
江秀樾弯腰欲拾,耳坠晃动拉扯着充血的耳垂生疼。
她想了想,直起身后赌气般用嵌了珍珠的鞋尖将那香珠碾了又碾。
彩茗不懂,彩蘋却一眼看到江秀樾身上多出来的那条披帛。
鹅黄的长纱曳地,随着她提裙的动作,与纱裙一同如波浪般漾开。
看样子,已经有人悄悄地来过了呢。
彩蘋抿着嘴偷偷笑笑,哄着江秀樾去了屋里。
“这么大的日头姑娘怎么还在外面站着,仔细晒黑了回去宋妈妈要骂我。”
江秀樾哪里没看到她揶揄的样子,哼了一声道:“反正我可不帮你拦着。”
她说着话正一转身,一下教彩蘋看到了她红得几欲滴血的耳朵。
彩蘋原想“诶呀”一声惊叫出来,出口瞬间又闭紧了嘴巴。
那不是正经地方。
遑论江秀樾的耳垂上还有齿痕,耳骨下更有一抹摩擦出来的红痕。
即使她再怨大爷动作没轻没重,这话也不敢当着她家姑娘的面说。
她只帮着摘了耳坠道:“姑娘耳朵伤了,得上些药才行,不然后日二爷入土的时候不好见人的。”
江秀樾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目光凝在妆台上的那只粉碧玺蓝宝石耳坠上。
这还是裴观之送她的,他喜欢蓝宝石,收藏了许多。
除此外还有的给她做了豆大的耳钉,镶在了冠上,嵌在了璎珞项圈,缝在了衣裳鞋履。
他该是清楚的吧,毕竟裴二爷的喜好连江家下人都知道。
江秀樾从袖子里取了帕子出来,隔着帕子抓了那耳坠,捏着边角随意裹两下,递给了彩蘋。
“去给隔壁院子送去,就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他既喜欢,我送予他便是。”
“这……”
彩蘋捧着坠子不敢搭腔。
江秀樾自己取了药膏来揉在耳垂上,净手后带着彩茗去了停着裴观之的那个破屋子。
其实已经不能叫破屋子了,裴临之为了修它病了一场,老宅的那些个族人恐他责惩,立马派人修葺了一番。
但是裴观之又能在这儿停多久,比惺惺作态还要可恨。
江秀樾抚着棺身,慢慢转了一圈。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小灵堂,花果香烛时时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