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裴观之离她更远了一步。
明明刚刚她还在与他的兄长唇枪舌战,那些说着要替他守着的话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有些事看似是为了他,却也是为了她自己,到头来,又不能说是谁的错。
但凡其中一人没有私心,这些纠缠都不会发生。
时至今日,也只命运二字可粗粗概括。
她走到棺尾,最后抚摸着棺盖,上面的黑漆依旧油亮。
“观之,我走了。”
她得走了,去面对她的命。
江秀樾踏出屋门那刻,外面起了风,天阴沉沉的,不见方才的旭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几息后,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风中。
风吹起她的飘带,鼓起她的大袖,身上珠玉泠泠作响,恍若乘风而起。
隔壁院内,绿玉在屋内侍候笔墨,红香在檐廊底下偷懒打盹。
彩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推了推红香的肩膀。
“大爷在里面?”
红香惺忪着眼点头,站起来打了两个哈欠:“彩蘋姐姐有事找?”
彩蘋点着头,抬了一下手:“替我们姑娘传个话。”
“得嘞!”
红香来了兴致,跑了两步跳进屋子里传话去了,一会儿后走了出来,示意彩蘋进去。
“彩蘋姐姐请。”
彩蘋顺着进了西次间,就见裴临之正端坐条案后批阅上京里送来的邸报。
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只问:“她要你传什么好话?”
她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刚刚自己又惹了她,估计这会儿子让彩蘋过来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彩蘋上前两步,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搁在条案上后又退下,一板一眼地复述。
“姑娘说,大爷既喜欢,君子不夺人所爱,她便送予大爷。”
她的东西,总是浓烈扎眼的玫瑰香。
裴临之终于抬了眼。
素白帕子松散了些,细密的织物隐约透出里面包裹的熠熠生辉的宝物。
裴临之打量一眼,知道了里面是什么。
他连指都不用,直接用手里的紫毫笔挑开帕子。
他今日不管不顾地追上门去,气急之下没轻没重,又带了威逼之意,应是把人惹很了。
“她呢?”裴临之看着坠子出声问。
彩蘋低着头答了:“看二爷去了。”
裴临之意味不明地“嗯”一声。
手中紫毫笔一挥,帕子唰地合上,掩了那扎眼的宝石。
彩蘋与绿玉对视一眼,没再出声,低头躬身后默默退了出去。
入了夜,江秀樾衣钗未卸,让彩茗彩蘋先退下去休息。
万籁俱寂后,她坐在床沿,忽而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
许是预感,也或许是笃定,她在等一个声响。
廊外渐渐起了唰唰声,一股混着湿意的水汽弥漫进来,阴沉一天,终于下起了雨。
恰在此时,窗棂被人轻叩。
在这片可以遮掩一切光影与嘈杂的雨夜里,传来两声——
“笃,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明明灯都吹了, 屋子里昏暗一片,裴临之敲了两下以后,似也如她一般笃定, 静静地立在窗前。
江秀樾藏在轩窗一侧, 借着墙壁隐去身形, 看着外面那道模糊昏暗的影子。
她需要面对的,就在这儿。
以前见他,总是崇敬如神明,以礼相待;后来见他, 心跳如擂鼓,有愧疚拉扯,有紧张害怕,还有几不可察的欣喜。
白日里见他,只觉恨得咬牙切齿, 纵然有她心性不坚的缘故, 也迁怒他蓄意勾,引, 让她泥足深陷,也气他步步紧逼;现在见他, 却是心如止水, 总有一种茫然萦绕心头。
没有预想的那些厌恶恶言, 反而是投桃报李般的真心
仿佛站在一个岔路口, 她想不通下一步要做什么,只觉前路白茫空空。
都说两情相悦最好,可夫妻和顺,安乐常泰,一生顺遂。
现下放在裴临之身上, 她却想不出他们的下一步与来日。
这不是看账理事有旧例可寻,她手足无措,只能盲目地依赖身边人,这很被动,她有些恐慌。
裴临之一直安静地陪在外面。
他听到她的呼吸,闻到她的香气,读懂她的迟疑。
静默间,他看到一丛跳跃烛火渐渐走近,放大。
是江秀樾悄无声息地去了桌旁,拿旁边的火折子点了一豆烛火,持着回到了窗边。
他看不清,却能想象得出她面庞映光的朦胧模样。
只能哑着声音道了句,“江秀樾,对不起。”
裴临之手指触着窗上的绢布,细细描绘她的身影。
他本不期望里面会有什么答复,谁料片刻后,有江秀樾带着哭腔骂他:“裴临之,你真讨厌!”
总有拿捏人心的本事。
他蓦地笑了。
在淅淅沥沥的雨夜中,轻笑犹如呵在江秀樾耳廓,让她无端想起他眉眼含笑时的那抹温柔雅致。
她暗怒自己没出息,轻而易举又拜倒在他的美色之下。
裴临之捏着窗棂打开那扇窗。
面前烛火微热,一张神仙美人面含着薄怒,眼尾却有抹猩红,晶莹泪珠儿似落不落。
他眼神直盯她的耳垂,还好已经不算太过红肿。
便隔着窗伸过手去,手指轻轻揉捏两下:“疼吗?”
他的手指有些凉,江秀樾却没再躲,“兄长想知道?不若也被咬一口。”
她说完,裴临之凤眼一压,这么暗的夜也能看出他黑了脸。
笑意一下从他那儿转移到江秀樾脸上。
一想到她纠结困顿这么久,眼前这人却施施然地游刃有余,她就好气。
定然是她太有伦理道义,才比他更挣扎些。
不等她笑完,廊下卷着水汽的过堂风一吹,她手里的烛火“噗”一声灭了,只一缕烟从灯芯上冒出。
裴临之慢慢收回手,衣袖垂在身前,微笑道:“起风了,惠君不叫兄长进去避雨么?”
这是第二次听他叫这个字,他还自称了兄长。
“你、你别乱讲。”
江秀樾放下那鎏金烛台,没搁稳,还差点摔了。
裴临之平静地看她一眼,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房门方向走去,身侧廊下的竹帘轻晃,有雨水溅在他身上,晕开朵朵深色。
江秀樾目光追着他的方向,见他真要推门而入,立马提着裙跑了过去。
不行!
他是瑶台玉山的假君子,更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
早上不过躲了他两下他就逞凶,刚刚她心中不忿激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她提着心,终于赶在门被推开前拨上门闩,然后转身背倚着门,缓缓平复呼吸。
几息后,江秀樾忽然觉得几分不对。
外面太安静了,除了风雨打叶声,连一丝脚步声也无。
难道是走了?
她正想着,西侧内室的那扇窗却陡然被推开,紧接着,一道挺拔玉质的身影轻松跃了进来。
他整理着衣衫,神色坦然,似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倒是见她诧异模样时,笑了一下。
他进都进来了,江秀樾站直身,离了房门走过去。
只是嘴唇动了又动,再也说不出什么评判来。
裴临之一袭绿衫玉带,头束墨玉冠,重锦叠绣,长身玉立,单站在哪儿,威势丛生。
江秀樾见他右侧肩头布料颜色深暗,想到他才大病初愈,还是取了巾子来给他。
裴临之接了却没擦,脸上也不是刚刚那副似笑非笑眼神晦暗的模样。
他从袖中珍之重之地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仔细顺着折痕展开,将里面的东西放到了妆台上。
“这是裴观之送你的东西,你留到现在总是带着应是珍惜极了。”
他收回手站在一侧,目光认真:“你说得对,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便将它还给你。”
江秀樾想不出来。
明明心照不宣地在说他们二人的事,什么时候又把这东西还有观之给掺和了进来。
裴临之给了她时间让她静静地思考,自个儿拿着帕子去了一旁。
正当江秀樾感叹自己是小人之心惹他生气的时候,甫一回头,一个衣裳半解的俊美男人正立在她的床旁。
外衫大袖俱已脱了搭在面前的木椸上,只剩一件胸襟微敞的雪白内衫,隐隐勾出肌理轮廓。
且随着他擦拭动作,衣襟被越扯越松,状似奔着腰腹而去。
她立马偏头转过身去,脸上如染烟霞:“也、也不必如此吧。”
外面是有风,但也不至于此等地步吧。
裴临之停了动作,攥了巾子在手心,抿着唇片刻后才道:“下雨时我已出门,也未带伞,刚刚想着你是不是睡了,便在窗外等了一会儿,故而身上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