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看他一眼。
他眼一眯:“还与裴观之有关?”
交处猝然收紧。
她到底年纪小些,藏不住事情,裴临之如今也深悉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品性货色。
若真是裴观之活着,兄弟二人因她对峙。
他吸气沉声道:“手足相残?然后呢,我伤了他?或者说……我杀了他?”
毕竟裴观之在先他在后,她为了旧人怒吼新人也是应该的,他不该争较这个。
眼瞧着他有了兴趣,江秀樾却已经慢慢说服了自己。
应是今日行了葬仪,那些愧疚心思使她日有所想夜有所梦。人都死了,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推搡着想要睡,裴临之顶了一下,催着她快说。
江秀樾忖度了会儿,只能道一句:“也不至于如此呢。”
她不想说那些丧气话,她讨厌这样的离别,像是心脏被掏空一样。
裴临之却琢磨过味儿来。
她说得含蓄,既不至于伤了裴观之,又能让她如此低迷的,那就是反了过来。
当即便肯定道:“他杀了我?”
梦里那蚀骨剖心般的闷痛再次回忆起来,江秀樾别来脸欲躲。
他语气清淡地接了一句:“那他在你心里还挺伟岸。”
“……”
一直到上了马车,江秀樾都没再与他说一句话。
加了二房,回程的队伍愈长,又顾及着孩童,便走得更慢了一些。
虽只走了几天,马车里总归憋闷,彩茗一个劲儿地扇风:“再过个几天就更热了。”
江秀樾靠着闲书打发时间,闻言觑她一眼,“那一会儿停了你去后边马车上找小七与红香玩儿吧,”
彩茗嘿嘿笑了一下,“那我可去啦。”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茶摊前停驻。
红香在这边女眷周围转了又转,瞅着时机小跑了过去,附在江秀樾面前道:“二奶奶,彩茗让我过来叫你。”
她停了扇子,目光寻了一圈没看到彩茗人:“她怎的了?”
不算太热,红香却闷得满头大汗,一双眼滴溜溜地转。
江秀樾扫了他一眼,对上他讨好地笑,慢慢道:“不去,你让她自个儿回来找我吧。”
“别呀,二奶奶。”
红香皱了脸,头上两个红绳绑的发包包都不喜庆了,就那样可怜巴巴地盯着她,还顺道求了求旁边的彩蘋。
彩蘋晓得这两人好几天不说话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顾及着人多,到后来发现她家姑娘看都不看大爷了,这才想过来估计是闹别扭了。
她家姑娘有个特点,对着旁人端庄亲和有余,一旦与她亲近了,她就爱对着人使小性子,就等别人来哄才行。
裴恒之的妻子白氏正坐在旁边,怀里哄着稚子,闻言道:“嫂嫂还是去看一眼吧,说不得是什么要事。”
白氏还真以为是彩茗叫她,江秀樾红着脸更不过去了。
彩蘋伸手在后边戳了戳她,“姑娘快些去吧,彩茗也是轻易不劳动人的,”
被架在那儿,江秀樾只得站起身来,跟二太太说了一声后跟了红香去。
到了半路,红香笑容满面地拉了彩蘋:“彩蘋姐姐,我们去那边吃东西吧,绿玉跟彩茗都等着呢。”
彩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回头我要被骂了,你们主仆真是……”
红香抬手摸了摸额头,嘿嘿两声不说话,
茶棚不远就是一片竹林,森寒洁绿,热风拂叶,涛声阵阵。
江秀樾径直朝里走,不多时,就被人陡然从身后拢住,松香轻裹,轻叹一句:“气消了成不成?”
她转过身回头,见他一袭玉色长衫,修长笔直立在林中,一身气度风姿真应了这竹的品格。
她忽然发现他这人,总是能拿捏她,也怪自己,心性不坚。
裴临之轻笑,牵了她去用午饭。
细细品来,母亲的话还是在理的。
到底是在路上,饭食不会太精细,裴临之不过是找了机会与她多待一会儿。
江秀樾整日里在马车上,茶水点心也不断,她略吃两口就停了筷子。
他便问道:“瞧着你精神不大好,这几日还有做噩梦吗,睡得好不好?”
她摇摇头:“就是路上有些累,算算日子,还得二十日才能到上京。”
路上也不是每日都会遇到客栈村落,就像今晚,大约又要在马车里睡了。
江秀樾不过是发发牢骚,谁知入了夜,车队安静下来后,她的车上进来了一个人。
她忙吹了蜡烛,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裴临之坐在一旁抬起她的腿,把寝衣往上推,在掌心倒了桃花油后轻轻揉按她的小腿。
“你整日里坐着,泡脚后这样揉按会舒服许多。”
他说着,已经摸去了她的脚,指节抵着她的脚心。
等两条腿都捏完,马车外只剩府卫巡逻的脚步声。
裴临之将盛着桃花油的小瓷瓶放到暗格里,拿帕子擦了手准备悄悄离开,衣角却被抓住。
江秀樾的车架宽敞,躺两个人也不拥挤,她咬着唇,却难以启齿。
他眸光一闪,笑了声:“秀樾,请神容易送神可难。”
她本就好不容易才伸手的,听他还要再三确实,当即恼了要开门推他走。
裴临之扣住厢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上,除了确有要事,无论马车还是寻到住处,裴临之都终于有了容身之处。
当然,还是要付赁资的。
至于赁资几何,视情况而论。
路上再一次下雨时,裴临之正与二老爷下棋。
昨日运气好,路过一处庄子,恰主人家也在此游玩,他们便写了拜帖上门,询问能否借宿。
二老爷看着洞窗外雨织帘幕,忧心忡忡:“今年收成怕是不好。”
裴临之道:“咱们走前,我让三叔祖清点库中的粮食以防不时之需,那日他给我来信报数,撑一阵子应该不难。”
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对人说。
临走前那晚,他也曾做过一个梦。
梦中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七日,自沂州向北向西,水灾共波及四个州府,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大水褪去后,堪称尸横遍野。
裴临之原本只当一个不知所谓的梦,直到今日有急报,言这几府确是已经下了两天的瓢泼大雨,他这才怀疑起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也是他今日找二伯下棋的原由。
“二伯,咱们得加快了,务必要尽快回到上京。”
不仅是要回朝中预备安排赈灾,更是要避开路上流亡百姓。
他们一行人车马齐备,锦绣华缎,又有诸多女眷孩童,实在不适合耽搁。
二老爷晓得轻重,当即便扔回棋子道:“你放心,你二伯母这边我来说,咱们下午便走。”
江秀樾那边本来也没拿下多少东西来,现在已经收拾完毕。
裴临之握着她的手:“之后我可能不得空,顾不上你这边,路上颠簸赶路,你自己注意休息。”
若是没记错,这两日应当还是她的信期。
她重重点头让他安心:“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伯渊儿:我不与他争这个
后来的伯渊儿:呵。
第43章
他们一路向北行, 路上雨越来越小,但是道路泥泞难行,已经停下来数次。
裴临之的马车上猛禽往来不断, 全是从四州府处加急送来的密报。
随着一封封信, 裴临之的心愈发沉重。
原来是真的, 那个梦不是梦,更应该称之为一个“预知”。
一个没有根由、突如其来的预知。
许多事情他已经来不及去探寻,如今民生凋敝百姓困苦。解决,比追问更紧要。
四州府辖内的裴氏族人与铺面得家主令, 在雨后第三日便暗地屯粮置药,此时正值百姓清陈粮,上京家里的银钱加急送去一笔又一笔。
江秀樾见他马车中烛火彻夜不息,便让彩蘋拿着自己的私印去找他,言可加盖信中, 同时告知江家协助。
如此紧急抽调二百万两现银才堪堪够用。
直至第五日, 当地豪门望族察觉不对,紧随其后大肆收购哄抬高价。
至第七日雨势渐小, 大片大片几近成熟的粮食悉数葬于水中,农户百姓手里的陈粮也早卖空了。
此时江秀樾一行人离上京还剩一日路程。
仆从侍卫燃了火烧水置办吃食, 裴家几位主子便下了马车活动腿脚。
大人还好说, 几个小的吃了大苦头, 尤其裴恒之的裴子煜才三岁, 不会忍,难受了就一个劲儿地哭。
给白氏也心疼地直掉眼泪,只能想办法哄。
眼下好不容易又停了一下,都撒欢跑着玩儿去了。
眼瞧着二老爷与裴恒之都在外面,江秀樾便找了理由离开, 悄悄去了裴临之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