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去,就先让冰片薄荷呛了一下。
听见她动静,裴临之终于抬起头来,顺便把小几上的提神香料都收了,开了一点点窗通风透气。
“你怎么来了?”
江秀樾不语,听着他沙哑嗓音,看着他疲倦面容,眼里满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笑了一下,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
坐下时,江秀樾扫了一眼几上的信:“圣上不同意拨赈灾银?”
他点头,埋首在她身前,嗅她身上的香气。
他们计算赈灾银时已经压了又压,只要求朝廷拨付一百万两。
圣上言国库空虚,私库不足,不肯拿钱,何况哪里就需要一百万两这么多。
并斥裴临之为首的几位朝臣借机贪墨,几大家族更是落井下石发国难财,其心当诛。
“圣上真是……”
她话刚出口,伏在她膝上的裴临之忽然睁眼,血丝密布,眼皮褶深。
他按下江秀樾脊背的一瞬,一支雕翎箭从开了一条缝的窗外射进来,擦着她的头发钉进身后厢壁。
一击不中,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从林子里冲出,提刀就砍。
马车外尽是惊呼声,仆从四散奔走,府卫拔剑迎上。
外面裴恒之与侍卫护着二老爷夫妇与白氏裴子煜先躲进马车,然后在外围成一个圈防守。
他们压力很小,因为黑衣刺客几乎都奔着裴临之去了。
二老爷掀了窗看一眼,心里有数。
“恒之,你先去临之那边,这边留侍卫即可。”
裴恒之看了父亲一眼,点头后冲了过去。
裴临之让江秀樾躲在车里不要动,然后取了自己的剑出了车厢。
“爷。”
绿玉突然出现护在他身边。
刺客见正主出现了,不与旁边人撕扯浪费时间,拼着受伤也要先攻到他的近前。
江秀樾不敢乱动扰他心神,只从窗缝中偷偷去看。
只见裴临之一身金线镶边的玄色衣衫,手向下持剑踱步在迷蒙水汽中。
黄昏橘灿的晚霞从乌云中挣扎而出,缕缕金光洒在他的身上,黑色浮光织金上烁烁闪光。
刀枪剑戟里,他依旧从容不迫。
竟使得刺客一时之间围着他不敢上前。
更外围则是府卫包围。
她一时之间,竟然分神想起了那个梦里的场景。
他也是这样,玉冠鹤氅,俊面雅气,目光锐利,气势冷凝。
然后……一时不察败在了裴观之的剑下。
梦里吓得她甚至都没见到他血肉模糊惨死的模样。
江秀樾胸口忽然一股扯痛,像是被人拽住了心脏,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隐隐作痛。
她瞳孔震颤着,死死盯着外面不放。
裴临之扯了一抹笑,恍若玉面修罗,“区区百万两银,他既不愿出钱,裴某替他便是,只是这皇位,恐怕也需裴某替了。”
“裴贼庶子!果然狼子野心!”
刺客话音落,裴临之已挥剑斩落他的头颅。
同时截了这人一片衣角,擦拭着剑上鲜血。
一举一动,仿佛擦拭琴弦。
对了,江秀樾还未听过他抚琴,他抚琴极好的。
扔了那片衣角,裴临之又挥剑砍去。
府卫与绿玉似是得了号令,一齐朝刺客杀了过去。
圣上昏庸,太祖太宗留下这支黑羽卫传到现在也不成什么气候。
裴氏的府卫私兵却是精心供养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刺客一个不留,且都是折断脖颈的致命伤,绝不留后患。
裴临之接了绿玉递过来的雪白绸缎,细细擦过他的佩剑。
“当然,这话你们传不回去,他是听不到了。”
说完,他丢了帕子,转身从马车窗缝中对上江秀樾惊魂未定的双眼,眉目舒缓,轻微一笑。
气度高华,姿态从容,风姿出众。
似天际的一抹蓝灰紫意,又可与东升的一弯银勾弦月争辉。
如果眼皮侧脸上没有溅上那些血渍的话。
裴临之褪了鹤氅扔给绿玉,提步上了马车,待彩茗彩蘋退出去后,将她嵌进了怀里。
胸口处,他的心跳咚咚。
江秀樾心尖还在颤,被他紧紧抱着,手不断地拍打他的后背。
又在这声声心跳中渐渐平复下来。
他一动不动,只箍着她,任她拍打发泄。
从窗隙一瞥而过她的失神时,裴临之便想起了她梦中的一幕。
没有什么比让她亲眼见识他的伟岸,更能抚平她内心的隐忧。
不多时,绿玉他们打扫完这片小战场,受伤的仆从也都安顿好,重新燃起了篝火。
江秀樾从他怀里出来,眼睫还湿着:“我得出去了,也好让二婶他们放心。”
裴临之吻了吻她的眼,“晚上我过去陪你。”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见杀戮,晚上恐怕会做噩梦。
她摇头:“你还有事要忙,也没怎么休息,不要过来。”
说完,故意瞪他一眼,非让他答应不可。
瞧着他点了头,这才下去。
彩蘋已经替她先向二太太报了平安,只说刚刚正好睡着躲过一劫,现在惊魂未定,等缓好了就下来。
二太太一见她红红的眼,果然是吓得不轻的样子,将她搂在怀里,像对亲女儿一样安抚了她一番。
江秀樾有些不好意思,白氏却笑道:“无妨的,刚刚母亲已经哄过我跟敏芝了。”
因着先前的饭食洒的洒,脏的脏,重新做又废了好一会儿功夫。
等吃上晚饭,都已经月至中天了。
裴子煜撑不住,早早睡了过去。
等白氏从马车上下来,江秀樾便问道:“煜哥儿没事儿吧,还有小七,怎么也不见他。”
白氏道:“没事儿,母亲当时捂了他的耳朵眼睛没让他瞧见,小七皮猴子一样还激动着呢,红香跟了他用饭去了。”
裴恒之饭后去了兄长那儿。
今日是兄长第一次在人前说那些话,以前他只猜测过兄长会不会有这些想法。
裴临之听了他问,只道:“裴氏风骨传家,声名在外,名不正言不顺的事不做。”
皇帝只是沉迷美色仙丹荒于朝政,并不听信谗言,也不诛杀忠臣,日后史书上也只记他无能。
若是裴氏取而代之,不论日后多么盛世,都摆脱不了犯上作乱谋朝篡位的本质。
因为一无绝世可继,二无废国可举,以受命于天为单薄支撑又太强词夺理,百姓未必会认。
上京裴氏他是第三任家主,家族根骨未成,不能崩在他的手上。
他有那个心,却没那个力,只能匡扶社稷,扶大厦之将倾。
裴恒之若有所思,点头欲走。
反正兄长做什么他都跟从就是了。
“叔夜。”
裴临之却叫住他。
“你回来时,琴是否带在身上?”
“兄长要抚琴?”裴恒之一笑,“我带了,一会儿叫绿玉给你送来。”
他一颔首:“多谢。”
裴恒之也道:“说起来,我也许久未听兄长抚琴了。”
他走后,绿玉很快将琴送了来。
琴身镶嵌绿松石,纹若绿浪涟漪,是裴恒之找了大家仿着名琴绿绮制的。
裴临之接过来,细瞧一眼后笑。
倒是巧。
绿绮一曲《凤求凰》名传天下。
“拂拭绿绮,为君奏一曲。”
深夜时分,琴声悠扬流畅,一扫傍晚时分的肃杀血腥气,随后缠绵悱恻,哀丽婉转,最后一声古朴拙音收尾。
空中扑棱棱飞过一只夜枭,呜声空灵诡异,直穿云霄。
江秀樾静静侧躺着,眼角流出两行泪来,打湿脸下的手臂。
一曲凤求凰,他们不懂。
她恰是卓文君,她懂。
但是裴观之的控诉声声入耳。
若是他们在一个寻常人家,民不举,官不究。
偏生有个视他为死敌的圣上。
如今圣上是赶狗入穷巷,必做困兽之斗,他拿捏住裴临之这个把柄,还能放过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江秀樾沉沉呼气, 胸腔郁结懊恼。
她想,如果当初不和离就好了,就不会有兼祧, 不会与裴临之有什么交集。
也许她永远会是那个低着头与他避嫌喊他兄长的二弟妹, 而不是现在这样, 战战兢兢担心他的来日。
她不敢想刀劈斧砍在他身上的样子。
或许是她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总是不信他的本事与能力。
是她投鼠忌器,一叶障目, 她不敢想“万一”两个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也许现在,最好及时止损是不是。
她这一生,怎么总是在亏欠。
翌日一早,车马整备妥帖出发, 力求傍晚时分入城。
裴临之偶尔会望过来, 江秀樾只回望过几次,其余不敢再多看他有, 唯恐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