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长辈关系如何, 二哥二嫂待他们总是不差的。
江秀樾选了几味补品,还有几件她亲手做的婴孩包被与肚兜。
柳氏笑着接了,露着一对儿虎牙说谢谢。
“这襁褓如此软和贴肤,连线头都收得干干净净, 实在是让四妹妹费心了。”
她站在那儿,腹部些许隆起,整个人恍若蒙上一层柔光,似明珠拂尘。
江秀樾下意识摸上自己小腹,摩挲几下反应过来后又移开。
笑道:“当初溯哥儿时候也是我亲手做的, 同样是我侄儿, 我当然不能厚此薄彼。”
因着还有三房那里没去,江秀樾几人略坐坐就告辞走了。
路上时, 江秀樾问道:“怎么看二婶脸色不好。”
在里面的时候她没好意思问,显得好像落井下石有点尴尬。
周氏把才十三岁的江碧樾往旁边推了推, 等她噘着嘴走远后才小声道:“二叔不知为何一直在外面忙, 已经好长一段时日不归家了, 二婶起了疑心, 派人去盯着,结果发现二叔在外面置了一所房舍。”
“……啊?”
时下许多士族兴狎妓饮酒作乐,说是置房舍,多半是将人养在了里面。
“不过二房里也不缺妾室通房,怎么这次二婶反应这么大?”
周氏挽着她, 两个人头低着凑到一块:“听说里面养了不止一个,甚至许多士族子弟出入不停来往不息。”
“啊……”
江秀樾都愣住了。
因为这完全不是二叔的做派,他这人一向寡言谨慎。
虽然如裴大老爷一样不得志,但是刻苦钻营,从不怨天尤人。
周氏站直后一本正经地挽着她走,不忘把江碧樾小姑娘给叫回来。
“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本身老太太也不怎么管他,这种没规没矩的闲话也不敢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
等转完了一圈回到四井堂,老太太已经起了,梳好了头正准备穿衣呢。
江秀樾上前去,从卞妈妈手里接了过来,仔细伺候祖母穿了。
其余人都去了正厅等请安呢,眼下里也没外人。
老太太摸着她的脸,抚了抚她眼下的乌青,肯定道:“出事儿了?”
这个孙女总是报喜不报忧,吃了苦难受了从不往家里说。这个时候避开众人来到她这儿,那是真的没法子了。
江秀樾给老太太穿好褙子,手背抵着额头,伏在她的肩膀上哭。
只流泪不吭声,一口气倒不过来就开始一个劲儿地耸肩,小声地抽泣着。
老太太握着她的肩膀扶她站好,慢慢擦了她的眼泪:“别怕,别怕,祖母在呢,祖母给你出主意,啊。”
外面的人还在等,姜母使了卞妈妈出去传她的令:“就说今日我晨起让风吹着了,让他们都回吧,另外再把那几个悄悄叫住。”
“哎。”
卞妈妈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功夫,身后领着大太太三太太,还有周氏这个大奶奶进来。
二太太在院门外瞧了又瞧,对着儿媳妇柳氏嘬着牙道:“瞧瞧,就咱娘俩出来了,满院子都防着我们呢。”
柳氏抚着肚子不吭声。
老太太这儿二房也只有初一十五来应个景儿罢了,不比大房三房见天的在跟前。
平心而论,老太太对她已经很好了,客客气气地有来有往,甚至比她娘家的亲人还要好些。
但是二太太毕竟是她的婆母,虽然总是对着她挑拣,素日待自己人也是不错的。
柳氏哪头都不方便说话,也不适合附和着说,二太太自个儿絮叨一阵子没了趣,索性也住了嘴,她这儿也还一摊子笑话呢。
那厢大太太她们进了后面内室,尤其大太太,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
她那心头肉就在内室呢。
荣禧堂晨起洒扫的下人都遣走了,内室里另一个跟了老太太许多年的谢妈妈听见外面脚步声,从里面开了紧闭的如意云纹屏式槅扇。
甫一拨开,几人就见里面江秀樾正伏在老太太膝上捂着脸哭。
瞧见她们进来,还不忘抹了把脸站起来行礼。
柔婉端庄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红彤彤的一双杏眼欲言又止,似有满腹的为难焦灼。
大太太瞬间心都揪紧了,冲上去抱住她:“我的儿。”
周氏与三太太在后面进来,瞧着老太太脸色还好,悬着的心俱放下来,行礼后坐在了一旁。
江秀樾伏在母亲肩头流了一会子眼泪,越想自己越矫情,竟惹得亲长都跟着担心,红着脸离开了大太太的怀抱。
俱安静下来坐好,卞妈妈和谢妈妈适时奉了茶上来。
等这二人也走后,只剩满屋的体己,江秀樾慢慢开口。
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只能从头开始捋,讲到最后,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声音越来越低。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哪至于活像生离死别,糟糕得像是天要塌下来。
几人目光对视一番。
总结起来就三句话:一是她与裴临之越了界,二是唯恐连累了他想与他分开,三是她好像怀孕了。
旁的暂且不论,大太太先看了看她的肚子:“怎么是好像呢?没找大夫看一眼?”
江秀樾伸手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
不足一月,再妙手的大夫也不敢肯定,她只是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直觉。
那个生来是为了让她离开的孩子来了。
也许它来得刚好。
她可以据此甚是无情将裴临之丢开,他是有傲骨的人,不见得能忍下这种屈辱。
老太太靠着石青五福捧寿引枕,“是不是的都不要紧,总要做了这个打算才好。”
周氏上次还给江秀樾出主意,让她嫁给裴临之呢,这会儿有些后悔,总觉得是自己撺掇了她。
“以前怎么没听说律例里还有这一条。”
三太太因着三老爷熟读这个,她倒是听说过:“都是前朝传下来的旧例,本来也没什么用,就是怕人抓住不放。”
江秀樾听了点头,“是这个意思。”
三太太思索几息后道:“若是细思,其实也不完全是,毕竟是和离再娶。”
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呐。
大太太不管那么多,她只知道收兄弟妻男女同罪,都要施以绞刑,当即道:“若真是有孕就回家将养,孩子生了给裴家送去,此后两家分手一刀两断。”
她只要她的骨肉好好的。
老太太看了大太太一眼,垂下眼去沉思,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瘦而无肉的脸颊愈发严肃。
秀丫头重情义,当初舍了一个裴观之已经够她愧疚万分,眼下要再让她舍了裴临之,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拿不起放不下,若不是这样为难,也不至于回家来哭。
但老太太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江秀樾是她教养起来的,心性至坚。她哭自己的两难,更像是把这无果的事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地讲给她们听,其实她自己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什么样的主意,能使她这般愧疚苦楚,迫切地需要她们理解她。
老太太目光一凛。
两难不只是对裴临之的两难,也是对她们的两难是不是?!
她掀起眼皮,怒极地盯着下面的江秀樾,却果然迎上她慢慢坚定的眼神,与一抹愧疚而无可奈何的笑。
老太太心里陡然一沉。
江秀樾就知道,祖母是最聪明的人。
她缓缓起身,步到中间后提裙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大太太三太太与周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老太太已经偏过头去,咬着牙恨恨道:“你心里没我这个祖母,还给我磕什么头。”
江秀樾红着眼眶笑,她知道,祖母最是理解她。
她终于怀了身孕,以此为由故作冷情,裴临之也许受不了这份屈辱,但也决计不会放手的。
她不清楚他是不知道这个律例,还是胸有成竹可以解决这项罪名,她也不敢去问。
一朝君亡,是幼主继位还是改朝换姓,她不想因为这个去改变他改变裴氏原有的谋算与立场。
“我会以已经有孕为由拒了他,但……”她顿了几息,“我也想陪着他。”
“无论最后东窗事发,还是只他自己被人诟病,亦或是……裴氏不敌,我都想陪着他。”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最起码减少一个别人攻讦他的理由。
骤然靠近又骤然远去,他应该很疑惑很恼恨吧。
也许是她自作聪明,但这是在她的认知里,她权衡后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她俯身磕下头去:“若是有一天,只求祖母看在秀樾的份上,别丢下这个孩子。”
“你!”
大太太简直难以置信,不敢信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气急之下起身甩了她一巴掌。
三太太与周氏立马上前拦着,扶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