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流着泪低下头,世事难两全,是她负了尊长的生养恩情。
她欲膝行上前两步,又停住,只叫了一声:“母亲……”
大太太别过头去,“别叫我母亲,你眼里没我这个母亲。”
作者有话说:
我搜了一下,按着床跟末次月经啥的,理论上时间太短是没法判断的,也不会这么早就影响情绪。但是时间线对起来,只能这样了,就当这个孩子不一般吧
第46章
老太太拍了一下旁边的小几道:“都没到那一步呢, 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三太太抚着大太太也道:“就是,都说裴家大公子品行贵重,人也带着裴家走到今日这地位, 他既敢主动来招惹, 想必胸里早有定数, 秀姐儿说的也是万一不是,咱们就别在这儿庸人自扰了。”
周氏在旁边把江秀樾给搀了起来,示意她去哄哄大太太。
等她走到了母亲身前,大太太侧坐的身子又正了回来, 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打疼了吧?”
江秀樾握着她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母亲的温度熨帖在心上,她摇头,“不疼的。”
大太太也起来道:“刚刚儿媳失仪了。”
老太太点头示意她坐。
这遭算是便宜裴家那小子了。
若是寻常相处, 还真不一定有这么情深意浓。本来秀樾能迈出那一步已经是想了又想, 不亚于将那份感情在心里刻了又刻。
如今骤生波折,更是添了一份爱恨两难。
老太太都想着是不是她这孙女上辈子欠了裴家两兄弟的, 个个都是分别在情真意切的时候。
若论刻骨铭心,不消说需要多么的爱恨纠葛, 如现在这样, 只有缘无分这四个字, 就足够各自抱憾终身了。
她拉了江秀樾的手合在自个儿掌心, 比大太太尚且细腻的手指多了岁月的褶皱,干燥而令人宽心。
“你想跟着他去……祖母不拦你。眼下这些都是不一定的事,你也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就是。”周氏承了话口,“回上京还奔波了一路, 正好一会儿叫府上的薛老先生给看一看。”
三太太也喜洋洋地道:“那也别一会儿了,我这就使人去叫。”
说罢朝着外走去,借机开了屏风槅扇门,让候在外面的卞妈妈使了小丫头去请。
槅扇门一开,大太太与江秀樾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各自回了自个儿位置坐下。
卞妈妈领着丫鬟从外面进来,重新上了茶水果子。
并跟江秀樾道:“刚刚宋妈妈来说,彩茗已经回了那边,那边老夫人说姑娘在家里住几日都行的,不必着急回去。”
江老太太笑道:“那正好,在家里过了端午再走,你三哥哥闲不住,邀了一群小子端午来家里骑射玩乐。待会儿再让你嫂子散几张帖子,将他们家里姊妹一齐请了过府来玩儿。”
不一会儿,卞妈妈进来报:“薛先生来了。”
薛大夫本名薛丛,年轻时候就在江家做府医,平常空了也会出去义诊,接触的病人多了,各门也都精通一些。
他仔细把了江秀樾的脉,又问过最近一次癸水与腹痛状况,然后拈着一把黑灰相间的杂色胡子道:“应是有了。”
不论如何,确定添丁就是喜事,屋里主子下人俱笑着,老太太更是连说三个好,将人请了出去,并吩咐卞妈妈给家里下人散赏钱。
“裴家那边你自己看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江秀樾倚靠在榻上点头。
她想等过了端午回去再说,也还没想好怎么与裴临之讲。
夜里宋妈妈给她熏蚊虫,还说彩茗彩蘋太马虎:“彩茗就罢了,彩蘋也完全没寻思,亏得姑娘身子康健了些。”
江秀樾穿着一身雪白寝衣,屈膝抱腿坐在床上,无端想起那夜裴临之弹的那首凤求凰。
她忽然想,故作冷脸说那些话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裴府里,裴临之下马后解了披风给了常叔,“她回来了吗?”
“二奶奶身边的彩茗回了老太太,说二奶奶要在江家多住两天再回。”
裴临之理袖的动作一顿,几息后道:“过几日帮我准备一份食盒并几样花红礼物。”
“好。”
山不就他,他自是要就山去。
“另外,过几日会有一位河南上来的苏通苏大人携三十万两赈灾银至沂州一带,让底下的商户把囤积的粮食药草提价一成卖给他。”
常叔有些迟疑:“一成会不会太少了,恐怕会为众矢之的。”
裴临之站在承熙堂前,远远望着听涛阁方向,再确认一次那里黑着。
“无妨,到时候苏通会有便宜行事之权,让商户们以修整沂河为条件与他交换。”
沂河连通海州与沂州,等修好,就是附近州县的一条出路,何况借河道修理也能暂时解决一部分百姓温饱。
常叔低声开口:“那圣上……”
他话音落,就听前面那道高大身影哼笑了一声,“前朝苛政暴敛攒下家当,新朝又无征战工事,国库里充盈着呢。”
钱暂且不急,把事定了再说。
他说完,还是提步绕了承熙堂而去,穿过那条夹道,去到一处植了丛竹的院子前。
过来锁门的丫鬟看到他,叫了声“大爷”后退到了一旁,任他背着手跨过门槛进入。
听涛阁的主子不在,彩蘋戌时二刻出来巡视一圈,想着无事便回去休息了。
哪知刚走到正房廊下,就见一着鹤氅大袖,头束玉冠的熟悉身影立在窗下。
她提着灯上前几步屈膝:“大爷。”
裴临之看了眼黑黢黢的窗,不似老宅时那般明亮温和。
“她这两日心情不是很好?”
眉目总是拢着一抹愁绪,不怎么爱笑,也不怎么看他。
“兴许是姑娘累着了。”
彩蘋看着前方眉若远山清如明月的公子,她自认是了解姑娘的,想了想,还是道:“也可能是那日被吓到了。”
她只能说到这儿,具体是被什么吓到,就需要大爷自个儿琢磨了。
“是吗?”
裴临之低声喃喃出口。
是他挥剑杀人的模样,还是他口出狂言,亦或是单纯因为满地尸首。
是了,是他大意了。
彩蘋屈膝,目送他阔步而去。
穿过夹道再入一角门,裴临之从承熙堂后廊上去了正屋,东次间的玛瑙石维摩几台上有一张模样拙朴的琴。
从古墓棺板上拆下来的杉木做地,嵌玉与象牙,雕游鱼青松纹,再刷以大漆。
这是他十岁那年亲手所制,平时都是摆在这儿,素日弹得也是那些名家琴。
裴临之让常叔去找了长匣,将琴仔细放进去后道:“你亲送去江府,交到她手上。”
常叔问:“大爷不带些什么话吗?”
他垂眸盯着长匣,长指拂过上嵌的锦绸,织的花团锦簇纹样。
喉结滚动,他缓缓开口:“不必,送去就是。”
擅杀人者也是擅琴的君子,望你莫怕。
因着江秀樾这个姑奶奶归家,江家筵席还未散,常叔来时悄悄让人通传,只言找四姑娘身边的小五。
等小五出来见了他,哎呦一声:“常叔叔,您怎么来了。”
常叔笑着问道:“二奶奶忙着吗?”
小五想了下:“没呢,现下该在院子里听戏呢。”
“那麻烦你通传一声,说我一会儿在府上的西侧门候着,劳她拨冗出来见见。”
常叔是大爷身边的大管家,小五却也得向着自家姑娘,嘿嘿笑着:“那您老稍等,我去跟宋妈妈说一声。”
宋妈妈一听,估摸着是大爷叫常管家来的,说不得西侧门外等的不止常管家一个。
江秀樾第一个念头也是如此想,差点失手打了茶盏。
因为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步步紧逼,问明她的缘由。
光是想想要正面遇上他,她的心莫名开始狂跳,说不得是期待还是难以面对的逃避。
一路上,她越走越慌,越走越快,宋妈妈险些跟不上,又担心着:“姑娘,你慢些,天黑别跌了。”
话音落,江秀樾还真的在两块石板交界处绊了一脚,踉跄了一下。
惊得宋妈妈立时丢了灯笼,冲上去一把扶住她。
站稳后,二人都抚着心口惊魂未定。
灯笼刚刚落地就燃了,没了光照明,江秀樾走得慢了些。
等到了西侧门,守门的婆子退到一旁,她定了几息后跨过门槛,目光略略扫视过一圈。
却只见门外立着常叔一人,他身后也只是一架普通的青绸马车。
她抿着唇,心慢慢沉下来,连带着那些沸腾叫嚣的心思,一并归于沉寂。
常叔上前一步:“深夜打扰二奶奶了。”
江秀樾一笑:“无碍的,常叔所为何事?”
常叔将怀里的长匣往前一送,宋妈妈下了台阶去接过来,递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