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爷差我送来的。”
江秀樾瞧他一眼,见他再没有别的话,便低头开了长匣。
角门上挂一对儿油纸灯笼,昏黄烛照下,琴身似有流光闪过,玉石象牙油润生辉。
她伸手去抚触雕刻花纹,却敏锐察觉,在那株如云松树的枝干上,赫然刻着两个小字。
——伯渊。
字迹稚嫩,隐见风骨,比他现在的字多了几分拙气。
她摸着这两个字,仿佛窥见一位孩童的小心思,笑问:“这是大爷亲手制的?”
常叔笑着答:“正是,大爷十岁那年得了好木,便做了这张琴。”
想了想,又加了句:“平日里大爷珍惜得紧。”
江秀樾指尖一勾,琴音清越灵韵,恍若松风,与他这人极为相称,眼前仿佛有他弹琴的画面。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
“劳烦常叔替我转达谢意。”
“是。”
青绸马车走了,马匹缓缓前行,车轴在夜里吱呀作响。
宋妈妈抱着琴,“姑娘,咱也回吧。”
江秀樾却望着马车方向,凝目沉思。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夜半热风徐徐,拂过一张清俊玉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江秀樾会琴, 却不甚精通,只是普通不出错而已。
眼前这张仲尼琴内敛含蓄,克己复礼, 确实如它主人, 她弹不来。
只屈指勾弄几下, 杂乱几音惊飞院外梧桐树上栖着的几只喜鹊,翅膀扇风呼啦啦地飞,在夜里格外显眼。
江秀樾顺着宋妈妈视线一齐朝窗外看去。
“……”
也不至于如此吧。
巷口暗影处,裴临之轻笑两声放下车帷。
“回吧。”
那夜后, 江秀樾再没见过裴临之,或是与他有关的人。
倒是去周氏院儿里串门的时候,总听江瞻樾提起他。
或说他在殿内说服圣上,已经把第二批八十万两赈灾银给定下,十日后即可启程押运至河南一带。
或说他越了圣上, 直接带着圣旨找到年方六岁的太子盖了印, 蠲免沂州在内的受灾四洲府三年的钱粮。
或说士族评他此举是在借机收拢民心,为裴氏以后轻摇直上垫土铺路,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圣上听了气地吐血三斗。
“还说……”
江瞻樾瞥了眼妹妹, 看她挺着背, 手在膝上攥紧, 见他停顿回望过来, “还说什么?”
“还说今日裴府马车在正阳大街上遇刺,就是不知是哪方下的手。”
江秀樾手心潮湿,泌了一层汗出来:“怎的会又遇刺?”
江瞻樾摇头:“不过有听到他们讲话的百姓,说口音像是岭南人。”
周氏啧了一声:“怎么又是岭南?”
岭南离上京这么远,一无利益牵扯, 二无仇恨往来,何至于杀上京来。
她又问江秀樾:“裴临之属什么的,是不是今年犯太岁?”
瞧着妻子说得没谱,江瞻樾拉了拉她的裙摆:“鹤奴……”
江秀樾想了一下,提醒哥哥:“江裴两家是姻亲,大哥也要小心才是。”
“好。”
端午时,裴家的裴敏芝几位姑娘一大早来了江府,跟江碧樾她们一起热热闹闹地凑到一起。
本来也给张兰臻下了帖子,因为恭王世子缘故,这次就不能来了。
江秀樾晨起已经沐浴过一次,在后花园陪着几位夫人小姐坐了一会儿后,又出了一身汗。
等江碧樾撺掇着要去后山看大哥哥三哥哥他们射箭,她便借口更衣回了自己院子,让丫鬟准备热水,她想再洗一下。
宋妈妈去了净室准备衣物巾子,偌大的内室里,只剩江秀樾独自低头解着外衫罗裙的系带。
今日会见外客,她穿得繁复了些,只腰间坠着的荷包玉坠绦带就够她解一阵子。
听见屏风那边有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道:“妈妈帮我看一下绦带,它跟多宝细金链子缠在一起了,我解不开。”
那脚步声一停,几息后踱了过来,那人尚且在身后,松香已先一步漫到她的周边鼻间。
她解链子的手顿住,微微抬眼,已有手先摘去她颈上的璎珞与背云。
再从她后腰处着手,抽开挽着花样的朱红色织五毒纹样绦带。
他动作轻柔,指尖却不可避免碰到她颈上的肌肤,隔着单薄衣衫碰到她的脊骨,再往下触到腰间软肉。
温热层层递过来,带着他身上的香,激起久违地战栗。
他动作慢斯条理,一路顺势走到她的身前,与她咫尺相依,呼吸相融。
江秀樾低着头,看到玉白的指缠绕血红的宝石,金闪的细链,圆润的猫睛。
她恍惚半晌,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裴临之已举起她的左手摘腕子上的镯与手钏,待抬起右手时,江秀樾目光游移,凝视后欲抽回,却被使力握住。
温热的体温骤然滚烫,灼的她心头升起一股被拆穿与无力反抗的羞恼。
这让她如何还能开口说那些话。
他的指已摩挲上那串精巧玉珠。
裴临之声音有些哑:“你带着很好看。”
江秀樾停了挣扎,听他语气里的疲累,耳边全是大哥哥说过的那些话。
他这几日过得很辛苦。
她垂眸掩饰情绪,极力平静的声音掩饰颤抖:又问:“你怎么来了,这里是江家的内宅。”
裴临之忽略她的平淡,凤眼垂下,吻了她的指背,褪下上面的宝石戒子。
那日彩蘋的话言犹在耳,他尽力放缓,唯恐吓着她。
只道:“我给老夫人送过节的果子,她见里面的一品雕花蜜饯做得好,便托我去后山找你大哥时给你捎过来。”
满江府里都是下人,何需劳动他了。
江秀樾深知,是祖母找了这么个借口让他俩见一面。
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她心头钝痛,低着头不敢看,裴临之在她上方,眸光微闪,维持的平静背后,赫然一汪深意。
不能急,不能慌,她像只蝸牛,一碰就会缩回去。
“姑娘,热水备好了,可以过来了。”
宋妈妈的声音由远及近,江秀樾环视一周,欲找地方先让他躲起来。
最后想了一下,觉得不对,又想推着他出去。
门口处宋妈妈能看到,她便推了他去到窗前,意图十分明显。
裴临之笑了一下,“惠君,这不妥,再者说,你我二人的事她们都知晓,何必遮掩。”
他慢慢道:“这不是沂州或者路上,你要逐渐适应。”
不止适应宋妈妈,还要适应其余许许多多的人,丫鬟,婆子,亲长,小辈。
江秀樾愣在原地。
他们的想法已经完全背道而驰。
他在计划前行,她在筹谋离开,虽然殊途同归。
宋妈妈的脚步声愈近,催着她来不及思考,那厢裴临之已坐去了临窗的炕上,正襟危坐,似是来客。
目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捧起她刚刚未吃完的一盏白水。
饮一口寡淡无香,他这才发现不是茶汤。
江秀樾无法,只得快步走了出去,刚出屏风,正迎上挽着袖子的宋妈妈。
宋妈妈欲问她怎么还没宽衣,却被拉着径直回了净室,“这一会儿的功夫,不值当另污一件寝衣,索性进去再解。”
宋妈妈点头:“也好。”
等沐浴完换了新衣出来,江秀樾支开人独自回了内室,却发现已人去楼空。
只一丝异于花果香的清冽松气证明他来过。
然后,她在后山瞧见了他,□□猎猎骏马,挽弓似满月,眉目深邃,清冷气度。
他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君子做派的,只有她知道他步步紧逼时的威势,嗜咬她耳垂与耳坠时的阴鸷与慢斯条理的凶狠。
他今日未骑马,现在□□的是她的飞雪,许是他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飞雪竟也乖乖听他的,任他驱使。
江秀樾顺着他箭矢方向,见远处柳树上用丝线悬了一只角黍。
箭矢飞奔而去,割断几不可见的丝线,角黍被等在旁边的侍从接住,盛在盘子上递过来。
裴宁芝来得早,见她疑惑,便附过来解释。
原是厨司送了几碟粉团角黍过来,本是给这群人射粉团用的,江荇樾觉得没意思,临时改成了骑射。
眼下这角黍在树上都挂了两轮了,被刚来的裴临之射了下来。
江秀樾去看旁边盘里的角黍,确实只没了几个,而且射下来的角黍好像都送到了这边。
因为她见有几位女眷身前的案几上摆着剥好的,旁边还配了几碟蜂蜜枣泥。
周氏面前有一只,是大哥哥给她的,隔壁李静挽面前也有一只。
裴宁芝秀气文雅的脸上嘿嘿笑,悄悄指了指,“那是荇樾哥哥给她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