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刻意回忆,那日梦中的一幕不断地重现,停顿,再重复,再停顿。
每一次停顿,画面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直到裴观之用剑尖挑起那玉白物什时,它在空中划过的样子骤然清晰,最后被裴临之伸臂在身前,一把握住。
那缕红绳就像现在这样,在他指缝间摇曳。
可是那个时候她还没见过这枚长命玉锁,如何能在梦中梦到它的样子……就连、就连这红绳,也是第一次见啊!
她的呼吸急促些许,神色带着难以置信。
裴临之反握住她的手,认真注视着她,意图从她的神色中窥见一斑,声音平淡而宽和:“怎么了?”
江秀樾回望着他,喉咙梗咽,不知从哪里开口。
说因为这枚长命锁,她怀疑之前做的那个梦好像是真的,裴观之好像没死,他回来了,然后……杀了他。
她摇摇头,把玉锁拿回来放在小几上,笑了一下:“没事儿,是我看岔了。”
预知后事,这怎么会呢?
人生就一副肉,体,凡胎,浩渺宇宙中沧海一粟尔,她一无修行二无大德,如何能得这种造化窥见几分天意。
说不得是她见了这玉锁,自发地将它与梦中那玉白物什对应起来。
院外已敲了二更鼓,裴临之见她心有余悸,便揽着她躺下。
两人面对面而卧,他手在她后背轻拍哄睡,临睡着前,江秀樾还不忘含含糊糊地嘱咐他:“明日你记得早些走。”
“……好。”
次日不过五更,鸡鸣了第一声,满天浓黑褪至深蓝色,只东方散出几抹红。
外面传来一声尖锐鸟鸣,裴临之悄悄松了她起身,略穿了衣裳,去净室拿上里衣离开。
“大爷。”
门口值守的丫鬟已经开了锁,见他出来后拉开门退至一旁。
经过她时,裴临之侧目低声道:“去找彩蘋,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寻机把你安排到二等丫鬟上,平日里跟着主子寸步不离……见她哪里有不对及时告诉我,这儿我让常叔再寻人过来顶上。”
丫鬟低着头,身量高挑,背挺直而有力,声音利落短促:“是。”
拒了丫鬟递过来的灯,裴临之负手,只身迈进朦胧晨光中。
江惠君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有事总喜欢自己憋着,宁愿自己想岔了钻牛角尖儿,也不愿意说出来劳动别人。
昨晚看她那个样子,定是有事的。
他负在身后的指捻动几下,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珊瑚珠与红绳穿指而过的摩擦感。
单玉锁没有问题,单红绳也没有问题,但是玉锁红绳一起出现他掌心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甚至她还可以很熟悉的样子将他的手臂横在胸前,说明不是臆想,而是真切地见过。
她是在求证。
以那个姿势……若是有物体抛过来,他欲接,是会如此的。
接的是什么,玉锁吗?
更准确来说,或许应该是孩子的玉锁。
抛东西的人当着她的面,却并不珍视这枚……不,不对,若是明知与孩子有关,她不会如此情绪。
说明玉锁是一个契机,与孩子无关,这只是一个让她意识到这个画面她有些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似曾相识的契机。
裴临之缓缓驻足,仔细回想她当时的神情。
她一开始的表情是……震惊?难以置信?
但她又很快松了眉头,说明她并未放在心上,或者说……并未当真,是觉得荒谬吗。
裴临之立在闷燥晨风中,抬眼望着天际的一片云,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东方的朝日而去。
种种迹象所指,裴观之下葬那日,她也曾做的那个梦。
预知啊……
裴临之并不觉奇怪,只是忽而想。
那彼时立在他身前,将长命锁抛给他,甚至据她所言会杀了他的男人,现在当真在世。
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企图将她夺走,伤及到他们的孩儿。
天际紧跟在乌云后的,是滚滚闷雷,蛛网般的闪电宛若天罗地网,密布在头顶苍穹,远处有人小跑着在喊他。
裴临之垂眸而视,目光幽深,眉眼自带几分阴鸷睥睨,隐在清正和缓君子之器下的晦暗讥诮尽浮其表。
西江水辽阔汹涌,居然没死吗,真是可惜。
来人是常叔,见天色不好便出来寻裴临之,恐骤降雨淋着他。
离得远时就常叔就见他在出神,甫一走近,更是将他清隽面容下的狠厉尽收眼底。
“大爷在想事?不若先回吧,瞧着是要下雨。”
裴临之看他一眼,继而抬腿往承熙堂去。
若是尚且在世却久不归家,甚至一封家信都不曾递出,无非就两种。
要么身体受限,要么另有图谋。
若是身体困顿,以如今百姓的光景,是不可能照养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近两年,那便只剩失忆一种可能。
若是图谋,他一个才二十岁的世家贵公子能有什么图谋,多大的志向抱负,值得他抛家舍妻。不说新婚的妻子,就是老娘都不要了。
一年多以前……
裴临之稍顿,吩咐常叔:“派人在西江一带暗中排查,看是否有两年内从水中救起的陌生失忆男子;另加派人手重查岭南突然出现的那一伙山匪。”
常叔点头:“是。”
到了承熙堂,常叔立马去安排,裴临之则去了净室沐浴更衣,顺便将拿了一路的里衣混在其他衣物中。
等沐浴完出来,厨司正好送来早饭。
常叔吩咐底下人时绿玉也在旁,这会子当着主子的面,他想了想还是问:“大爷是怀疑日前街上刺杀的是岭南那伙山匪?”
裴临之端着碗血米粥慢慢喝,只“嗯”了一声。
先前以为是岭南岳家的人,毕竟来人七八个俱整肃齐备,所用刀具武器亦是不差。
现在看来,大概是他想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绿玉毕竟是侍卫出身, 功夫不错,脑子却一根筋,比不得裴临之府上的幕僚。
他挠头道:“岭南山高皇帝远的,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一群山匪是疯了么, 翻山越岭来这儿刺杀。”
裴临之正巧也在想事,便顺便分心回答他:“当初疑心岳家是什么打算,现在也可以疑心这伙匪徒。”
“……啊?”
“嗯。”
裴临之放下薄瓷碗,拿了帕子拭唇。
血米胭脂色重, 以轻巧朦胧透光的薄胎白瓷碗盛最好看。
她来府上后,府上的血米粥便只用这一种碗了。
所谓谜底就在谜面上。
唯惠君两字尔。
比起猜测裴观之现在是沦落到哪个乡野僻壤,他更觉得第二种可能性多些。
日前他大刀阔斧,已令很多人怀疑他是否要借机起事,这种事一旦有了开始, 便会一哄而上, 谁也不肯落了下乘。
原怀疑岭南岳家是将他当做劲敌,意图除之而后快, 但是派去查探的人并未发现不妥,甚至岳家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事僵持住就暂且搁置了。
倘若凶手是岭南的这群山匪呢。
是她那个胸有大志的亡夫有自己相中的君主, 看不上他这个堂兄, 自然是要除去他这个障碍。
当然, 说不得还有为父泄愤的私怨。
绿玉还在思考着,就听他哂笑一声。
无论是为公,还是济私,裴观之都选择了要杀这个堂兄。
裴临之欣赏他意图救亡的这一番勇气,但他丢下新婚的妻子死遁, 就不要怪别人后来者居上了。
若说他原还有一分的良知与歉疚,现在是半点也无。
与其等裴观之这个昔日佳人回来,凭着几分浅薄旧情扰乱她的心神,还是提前解决得好。
就是有一点他想不通。
即便他抬手接了那枚玉锁,何至于有破绽到连裴观之那个废物都能挥剑杀了他。
裴临之敛衣袖起身,眉尾压低,深潭止水的沉稳中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强势与不屑。
“红香,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
“跟去都庞岭,待黑字卫探清虚实明细后,便宜行事,率绯字卫,杀。”
他语气极清淡,轻描淡写间鲜血淋漓。
毕竟诛锄异己总是要流血的,不是吗?
红香人小,却眉眼狠厉带笑,一改往日嬉皮笑脸,抱拳躬身:“是!”
常叔正好进来禀报:“大爷,车套好了。”
“好。”
裴临之长身威仪,向外走去,经过满庭芳菲。
听涛阁内,画堂卷帘,花叶葳蕤,江秀樾未起,院里下人俱轻手轻脚。
檐廊下,彩蘋诧异地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素日沉默寡言的绿檀。
直到方才,她才知道,绿檀居然是大爷手底下的人。
待环顾一周,更是惊觉,除了江府里带来的下人,原先听涛阁的旧人已经没剩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