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他一件一件穿的,自然是他再一件一件脱下来。
躺在床上时,江秀樾把玩着他的长指,与他小声说话:“你要去哪儿?”
“岭南,岳家主岳江被人杀了。”
“谁?”她猛地看向他:“岳蒹葭的父亲?!”
裴临之注视着她:“是。”
“我的人消息更快一些,估计再过个两日,上京岳家的人就要收到消息,回岭南奔丧了。”
江秀樾听了长久无言。
她与岳蒹葭比了这许多年,其实很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只是两个人都太骄傲了,谁也不肯低头。
她问:“谁做的?”
“岭南那伙山匪。先前闹了好几次,日前岳江回岭南去处理,一时轻敌,被射杀马下。”
岳家及岳江名望甚重,他恐岭南生变,必须去暗中盯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翌日一早, 江秀樾睁眼时裴临之已经悄悄离开。
若不是有阿满在,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一场梦。
宋妈妈问起来,她只说是裴临之托她照看的幕僚之子, 在老太太她们面前, 也是如此解释。
不过“托”这个字, 对着这两伙人,确是不一样的意思,在后者上,因她管家, 裴临之才如此托付。
阿满年纪小,却很是稳重安静,老太太便安排裴小七带着他一起玩儿。
江秀樾见此,便说带着一起去那边江家的庄子,江家小七盼着裴小七好久了。
老太太笑着:“既如此, 那便去吧, 路上让车夫小心些,不要太颠簸。”
昨夜裴临之曾说:“阿满几乎是我亲手带大, 他天资卓然,性仁且善, 隐有明君之相。就是太克制自己, 失了活泼, 这几日辛苦你照看他, 除了读书习字外,最好让他多与同龄人一起玩耍。”
一到江家山庄,江小七早早迎在门口,兴冲冲道:“这儿新下了一窝小狗崽,我带你们去瞧!”
江溯也迈着小短腿儿跟在后面跑去了。
除了各人的乳母, 江秀樾另吩咐彩蘋与宋妈妈跟着去:“别的不论,安全为要,注意别起龃龉,别动手脚。”
看着他们走远,她才带了彩茗往庄子里走。
江老太太身边的卞妈妈远远看见她来,忙下了长阶迎过来。
“老太太就知道姑娘今儿得过来,眼下就在屋里等着呢。”
这次二房的二嫂也来了,挺着肚子与周氏一起坐在下首交椅上。
今日姑娘们都不在,江秀樾最小,进去后便先向几位嫂嫂婶婶见了礼。
到底与二房隔着一层,有些事便没细说,直到江二太太与儿媳妇两个饭后回去歇晌,江秀樾才去了祖母的帐子里。
事情太多、太杂,信里说不清,现在无外人,她抱着祖母的胳膊,将这段时日的事情悉数道来,包括裴临之想的法子。
江老太太听了,片刻后道:“这样一来,就算要惩处,也可只杖一百,徒三年,后面再打点一番,倒也可以,这下你可安心了。”
江秀樾点点头。
至于阿满,她没敢提,老太太便只拿他当个小辈对待。
回裴家庄子路上,她问阿满:“同弟弟们玩儿得好吗?”
她说话很轻,很柔,又是师母,阿满对她天然亲近,即便觉得并没什么好玩儿的,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江秀樾摸了摸他头上的发髻,“那之后可以读半天书,再玩儿上半天。”
阿满抿着唇,犹豫几息后道:“老师不许我耽于玩乐。”
她笑着:“没关系,这就是他临走前嘱咐的。”
阿满迟疑着:“……那好。”
阿满院子就在江秀樾旁边,有这么个小人在,她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把当母亲的操劳。
注意他吃穿用度睡,还要关照他的学业情绪,再操心安全与否,属实劳神。
倒是一点胡思乱想的空隙都没了,闲了只盼着裴临之什么时候能从岭南回来。
岳蒹葭出城那天,她曾在城外八里亭等候相送。
岳家嫡支一脉几乎举家回岭南,长长的队伍扈从一眼望不到头。
岳蒹葭看到她,一身孝衣下了马车。
她们没说什么时候话,见面后屈膝一拜,岳蒹葭继而回了马车。
等队伍远去,她也离开,岳蒹葭的贴身丫鬟骑马追上来,交给她一只鹰形风筝。
“我们姑娘说,人生道路艰难,但望姑娘也如这只风筝遨游天际,别被困住了。”
夜幕四合,江秀樾摸着那只风筝:“也不知岭南的那群山匪到底什么来路。”
“大爷,查清了。”
红香举了一支细长竹筒递给窗前站立远望的身影。
待裴临之接过后,他继续道:“两年前二爷行商,遇到贫穷潦倒的前朝宗室后人周正。他见周正人虽困顿,却不羁落拓,文采风流,谈吐中胸怀广阔,见解非凡,便起了扶持他的心思。”
“除给钱财外,还帮着纠结旧部遗臣,并自都庞岭寻得经圭先生做周正幕僚,以密谋复辟。”
裴临之读完纸条,放到烛火上焚烧。
窗外斜雨密织,闷湿潮热,不及胸腔郁沉。
周正复辟,只敢以仁德示人;经圭擅谋略,却不嗜杀,言战场外用刀剑皆是蠢人。
除这两人外,还能驱使人暗杀他与燕初,以及其他几家家主的,只剩一人。
周正虽然筹谋许多年,到底没什么财力支撑,不然也不会找上裴观之,短短几年,他们手上足有两万人马,如今俱盘踞在都庞岭。
岳江就因以为一群寻常山匪失了戒备,一着不慎丢了性命。
红香最后道一句:“二爷竟然还活着!”
他可怜的主子,好不容易才得意几天。
二奶奶还等着人家去呢,这下好了,回家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裴临之居高临下睨着他,自然看清他一副真是可惜的模样。
“再胡思乱想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红香眨眨眼,老老实实缩在一旁。
不想就不想,真小气。
“黑字卫查到什么地步了?”
“二爷不算谨慎,来往过的人家都有迹可循,黑子那边顺着藤摸瓜去了。”
两万兵马,身处岭南内部,赶着现在动荡不定时期,完全有可能以速度取胜拿下岭南,正式建立大周政权。
外面起了风,屋内烛火摇曳,映衬光影在人脸上,很是诡谲。
裴临之看着唇红齿白面带稚气的红香。
他很小,才七岁,诡诈擅毒,是同龄里最出色的孩子,也是绯字卫最出色的刺客,跟在他身边才一年。
“红香。”
红香笑着仰起头,眼眸晶亮,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爷您吩咐。”
“你带着绯字卫,游击行刺,不计后果,能成功最好,务必使经圭等人分心。”
红香还是以往得了寻常吩咐那样,脆生生一句:“诶,好嘞!”
陈清在一旁问:“岳家的下一任家主,要运作谁上位?”
岳江两儿一女,大儿子莽撞无城府,二儿子多智近妖却身负顽疾,有个岳蒹葭两厢平衡些,唯独是个女儿身。
女家主有,却少,在这样群狼环伺的时候,镇不住人心。
裴临之语气平淡,声音缓缓响起在这昏暗不堪的雨夜:“推岳蒹葭。”
五日后,岳家一行踏至岭南边界。
远远望着天际层峦叠嶂,白雾缥缈,岳蒹葭红着眼遥拜。
以头触地时,却听到地面惊雷滚滚般的响动,抬头见地面缓坡对面慢慢上来一行黑影。
她霍然起身,令家眷丫鬟上马车,与大哥并随从侍卫戒备,避至山底。
岭南潮湿,溅不起尘烟,只听啪啪急切挥鞭与哒哒马蹄声响彻空谷。
见他们注意力不在这儿,岳蒹葭放松些许。
却在他们经过,与被环卫护在中间的人视线相对时,瞳孔骤缩,目光紧随而去,看得仔细些,再仔细些。
裴观之!
是裴观之!!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江秀樾知道吗?!
是谁在追他们?
不等她再思考,远处又来一队人马。就在岳蒹葭以为这就是追杀者时,打头那人直奔山底而来。
岳蒹葭握紧了鞭,浑身绷紧,那人却只扬声道:“岳姑娘再快些,我们主子在岳家等候,有要事相商。”
说罢,一行人转身离去。
岳蒹葭在听闻父亲去世一刻起,就已褪去那身骄纵,闻言便沉声吩咐:“赶路。”
两日后,岳家嫡支抵达,成服守灵,治丧吊唁。
岳蒹葭见到裴临之,是在父亲灵前,外面瓢泼大雨,除了雨声如注,万籁俱寂。
他只说了两件事,然后给她一炷香思考。
出殡日,她召集家中部曲,誓重挫山匪恶徒以慰父在天之灵。
于是于悬崖峭壁之上,再见裴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