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在上京,他健硕许多,不是以前那副温润贵气模样,目光坚毅,神色凛然,有所图谋。
她有些欣赏他。
如果他不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如果他不是困顿住江秀樾的那座牢笼。
她摸了摸腰际,谁也不知道,那里窝着一方手帕。
是离京那日小雨,有人递给她擦额上水雾的。
她笑了两声:“裴观之,新婚妻子都能抛下,你的心是真狠,也是真不要脸。”
裴观之眸色深沉看着前方困兽。
她看到了他的脸,绝不能留。
“岳蒹葭,你与惠君争了这么多年,我杀了你,也算为她出气了。”
“是吗?”她看着他的身后,驭马徐徐而至的身影,冷嗤一声:“你有资格吗?”
细碎马蹄声渐渐逼近。
裴观之目眦欲裂,几乎不敢信他听到的,死死咬着牙不肯回头。
是盖雪。
他从小追在兄长身后,熟悉他的一切。
熟悉他的重担,熟悉他的孤寂,熟悉他的天赋与城府,熟悉他看着自己的欣慰,熟悉他看向妻子的晦暗,熟悉他玄衣君子气度下的隐忍与冲动。
遑论一匹盖雪的马蹄声。
他早就知道了!裴临之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这些日子来穷追不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的是他!
对他穷追不舍的人是他!
他在看他的笑话是不是?!
这么多年来,对这位隔房兄长敬畏的本能,令裴观之在闷热瘴气中,牙齿颤颤叩击。
即使死死咬住牙关,亦不能阻止。
他闭眼,不敢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仲维, 不敢回头吗?”
仍旧是那副清清淡淡又让人安心至极的语气,在这密林峭壁,犹如一缕清风, 吹散万里迷瘴。
裴观之牙齿震震, 心脏的急速跳动与精神的高度紧绷激动令他不受控地战栗、眼珠上翻。
那声音却轻如夜行鬼魅, 伴着细碎的马蹄声从身后缠绕上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敢杀我,却不敢回头吗?”
裴临之勒住盖雪,几近两年未见的背影就在眼前。
无论先前心境如何, 到此时此刻,还是难免唏嘘。
他翻身下马,缓缓靠近。
皂靴踩着石子沙砾,有沙沙声紧紧附在裴观之耳骨之上。
兄长从不做无准备的事,事无巨细, 事事周全。
他明白, 现在他才是困兽,今日恐葬身在此。
片刻后, 他终于转身,眼眶充血, 视死如归, 声音沙哑哽塞。
“很多事做了就是做了, 志在此处, 我不辩驳,要杀要剐都随你。”
他顿了顿:“我只想问一句,她……还好吗?”
说完,怕对面那人不懂,又补充了一句:“秀樾, 江秀樾。”
裴临之平静地看着他,“好,好得很。”
亲长慈爱,友人关怀,身怀骨血,爱人在侧,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裴观之慢慢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等他话音落,裴临之抬手,手指微动,顷刻间弓箭齐发。
护在裴观之身侧的兵将围着他,一行人且抵且退,直至悬崖边缘,最后护着他的人也倒下。
裴观之身手本就没多好,几下里便身中数箭,他强撑着环顾身前刀枪剑戟,最后忽然放弃抵抗,惨淡一笑后被一只羽箭射中胸膛后,顺势后仰跌了下去。
岳蒹葭的人没来得及拦住,她愧疚地走到裴临之面前,“对不住。”
裴临之却转身离开,吩咐道:“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是万丈深渊,不见尸体都不算数。
岳江葬仪结束后,裴临之点了一队人马预备回上京,黑绯两字卫依旧留在岭南。
众目睽睽之下,重创“山匪”头目之一,足以令岳蒹葭在岳家站稳脚跟,岳家军三万私兵在册,也足够应付一时,慢慢围困叛军。
只经圭此人神机妙算,心机深沉,周正不是那么容易除去。
不过他出来太久了,算上路上奔波差不多已有一半个月。
等回到家里,她的肚子说不定已经微微隆起。
她不会知道他此行做了什么,也不会知道有一位故人,在她的人生中,出现又消失,就那样闪烁了一下。
上京,江裴两家人七月上旬赶在中元节前离开了庄子,回到城中。
江秀樾由三太太帮着一起,预备府里小祠堂的祭祀,沂州裴氏祖庙则有三爷裴恒之亲去祭拜。
裴府一贯是请光华寺的僧人来家里做法会,道观那边也不落下,会捐资起醮。
“家中祖母让我一块儿问问老太太,这阵子水灾刚平,不若两家一起在城中清河上燃一场大河灯,并请僧道诵经施法,施食普度。”
裴老太太对江家几乎是无有不应的,当即便说好,“这样的功德,难为我这老姐姐不计前嫌想着我。”
大太太在一旁出声:“我这两天心里不大安定,观之媳妇儿,不然十五那晚你不要出门了,免得冲撞了。”
这话宋妈妈也劝过。
是张兰臻来信,约着一起去放河灯,兰臻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她有孕,只当是普通玩耍。
宋妈妈一个劲儿道:“那日人多,又是在水边,一个不小心被推搡就不好了。”
她只好拒了兰臻,邀她改日再来府上玩儿。
不过好在府上有引活水绕府而过,江秀樾还是做了几盏荷花灯。
她做的时候,阿满就在旁边读书,一面背书,一面偷偷瞧她。
这一个多月相处,阿满有些依赖她,他喜欢这个温柔和善悉心照顾的师母。
“夫人是做的莲灯吗?”
他别别扭扭地询问,江秀樾听懂他的意思,笑着举了手里刚做好的一盏,让彩茗拿过去递给他。
“是呀,明日十五我不便出府,想着在园子里的映柳湖放掉,阿满要一起吗?”
阿满红着耳尖,抿唇点点头。
未几,他又问:“夫人是为裴二公子放的吗?”
在裴临之的学生面前讨论给亡夫放河灯有些奇怪,但江秀樾知道他没什么恶意,而且这也是事实。
“我与二爷认识许多年,四时八节供香的时候总也想着他。他这辈子不容易,别人都有河灯,我也不能教他没有对不对?”
阿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江秀樾也问:“那阿满呢,是要为谁呢?”
阿满摇头,这是他第一次拿到莲灯,有些新奇,有些高兴,有些迷茫。
待迟疑片刻后他想定般,又轻轻点头:“我想为我的百姓,为我的母亲,也……为夫人的裴二公子。”
他还小,稚嫩身板却总是挺着,声音都未开始变,讲话时还有些清脆。
连与他差不多大的裴小七与江小七都只晓得如何逃学,如何撒娇卖乖。
偏偏这样的阿满,已经开始整日读书,想他的百姓。
江秀樾忽而明白,为何裴临之会这样护着他,为这样一位储君算计奔走。
她起身过去,取走他手上的书,然后牵着他走到榻上,拿了小几上的竹篾递过去:“那我教你好不好,阿满亲手做了去放。”
阿满抿着笑,眼睛微弯,认真点头:“好。”
莲灯扎得很漂亮,在中元夜里静静飘在映着星河圆月的映柳湖上,晃晃悠悠顺着水流远去。
微风骤起,水面波光粼粼,阿满那盏莲灯晃了晃,烛火熄灭,侧翻入水中。
“师母?”
“嗯?”
江秀樾与阿满蹲在一起,轻声应着他。
他年纪还小,又是第一盏,声音有些失落:“灯翻了。”
“那是因为它太重了,阿满。”
阿满望着她,一双桃花眼里映着彩蘋手里的琉璃灯。
江秀樾摸了摸他的头,如同开解自己的孩子,宽容而柔和地继续道:“它载了太多的黎民百姓,太重了。”
“那有一天,它会变轻吗?”
“会的。”她肯定道:“有阿满,有你老师,还有许多臣工,一定会的。”
江秀樾站起来,朝他伸手,几息后握住那双温热的小手:“走吧,该睡觉啦。”
之后几日,阿满读书愈发刻苦,不懂的就请江秀樾为他解答,二人商讨不出来的,便去信询问江瞻樾。
读书地方也挪去了西厢,那里原本是裴观之的内书房,后来也搬空上了锁。
宋妈妈给他完送点心果子后,接着从耳房里拿了个杭绸包袱去了正屋,拿到榻上放下。
“刚刚小五帮小公子去家里跑腿儿,咱们老太太让他顺路捎回来的。”
江秀樾放下手里的账册过去瞧。
只见草绿杭绸包袱裹着,沉甸甸的一大包。
她一下就想起庄子里时,曾跟祖母母亲她们提过一嘴襁褓料子的事儿。